张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一张被骤然泼了冷水的油纸,皱巴巴地贴在脸上。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腰间蹀躞带,指尖触到那沉甸甸的铜扣,才勉强压住喉头翻涌的怒意。车厢内原本浮动的檀香气息,此刻竟也似掺了陈醋,酸得人牙根发紧。
“皇孙这话……倒叫本公听不懂了。”他声音低沉下去,指节在膝上叩了两下,咚、咚,如鼓点般沉闷,“太子盐定价七十七贯?一斗七十七文?老夫在东市盐行坐镇三十年,从未听过这等荒唐价码!莫非皇孙是将盐当金粉卖?还是……”他顿了顿,目光如钩,“……把老夫当成了那初入长安、连盐引印鉴都分不清的胡商?”
李象却没答话,只慢悠悠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黄麻纸,指尖一弹,纸页展开,上面墨迹未干,赫然是刚誊抄完的盐引样本——右下角朱砂钤印清晰,左上角一行小楷写着“贞观十八年六月朔日,太子盐坊第二期官引”,下方另附一行蝇头小字:“每引计盐一斗,售价七十七文,凭引兑盐,概不赊欠。”
他将纸页朝张亮面前一递,动作随意得如同递一碗凉茶。
张亮眼角抽了一下,伸手欲接,指尖将触未触时,却猛地缩回——他认得那朱砂印泥的色泽,更认得那印痕边缘微晕的毛刺感,正是宫中少府监新调制的“云霞砂”,专供东宫旧属及敕封盐坊所用,民间仿不得,也偷不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一次,终于伸手接过,对着车窗透进来的天光细细端详。印泥厚薄匀称,纹路清晰,绝非仓促伪造。他再低头看那“七十七文”四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分明是李承乾亲笔批注的惯用字体——可李承乾早已失势闭门,怎会亲自过问盐引定价?更遑论以废太子之身,仍能调用少府监特供印泥?
张亮脑中电光石火:那日柳直递帖,只说是“匿名拜帖”,可李象一掀帘便道破他身份;方才李承乾仅凭字迹便识得勋国公名讳;如今这盐引上,又赫然印着东宫旧制……种种蛛丝马迹,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自负的皮囊里。他忽然想起昨夜心腹密报:晋王府暗中增调了二十名鹰扬卫,日夜巡守隆庆坊外三街;而今日清晨,西市盐行忽有三十七家铺面同时歇业,掌柜们闭门谢客,只留一张纸条:“待太子盐出,再开张”。
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手指无意识捻着盐引边角,纸屑簌簌落下。
李象却已收回目光,伸手从车厢壁挂的食盒里取出一只青釉小碗,揭开盖子,里面盛着半碗温热的牛乳,表面浮着一层淡黄奶皮。他舀起一勺,吹了吹气,慢条斯理送入口中,喉结微动,咽下。腥膻味依旧浓烈,可那奶皮的微甜与温润,竟真压住了几分膻气。
“国公可知,这牛乳为何要每日清晨现挤?”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竹叶的风,“因牛乳离体不过两个时辰,便生浊气;浊气一起,便易坏肚肠。所以胡商运牛乳入城,必以冰鉴镇之,一车牛乳,冰鉴耗冰三石,运费比牛乳本身贵出两倍。”
张亮怔住,下意识接口:“自然如此……”
“可我家牛乳,”李象放下勺子,指尖抹去唇边一点奶渍,“不靠冰鉴,亦不惧暑热。”
他话音未落,车厢外那俊秀小厮忽高声禀报:“阿郎!后巷口来了个驼背老汉,牵着头瘸腿驴,驴背上驮着三只陶瓮,瓮口封着湿泥,说是要寻‘煮盐的小郎君’!”
张亮霍然起身,幞头带子险些撞上车顶横梁。他一把掀开车帘,只见巷口果然立着个佝偻老汉,灰布衫上补丁叠补丁,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杖,正眯眼往这边张望。那瘸腿驴喘着粗气,背上三只陶瓮沾满黄泥,瓮口湿泥裂缝里,竟渗出几缕极淡的白气——不是水汽,是寒气。
李象却笑了。他掀开车帘跳下车,赤脚踩在青砖地上,径直走向老汉。老汉见他走近,也不行礼,只将枣木杖往地上一顿,瓮中寒气倏然一盛,青砖缝隙里竟凝出细小霜花。
“老丈,瓮中何物?”李象问。
老汉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冰。”
“哪来的冰?”
“曲江池底挖的。”老汉沙哑道,“三丈深,冻土层底下,刨出来的千年老冰。埋在瓮里,裹着湿泥,驴走十里,冰不化一分。”
李象点头,转身对张亮道:“国公且看——这冰,一瓮三十斤,三瓮九十斤。我买断了曲江池底所有可取之冰,雇了十二个终南山猎户专事挖掘,每日运冰入城十六瓮。冰价,一瓮五十文。”
张亮瞳孔骤缩。终南山猎户素来桀骜,寻常商贾连山脚都难进,更别说包揽整片冻土层的采冰权。而曲江池底千年老冰,历来为宫中禁用,太医署配药、尚食局制酥酪,皆需此冰镇药、凝脂。此前市面流通的“窖冰”,不过是冬日藏于地窖的碎冰,夏日未至已化大半。可眼前这瓮中寒气凛冽,霜花凝而不散……若真能日日供应百瓮,那便意味着,整个长安的冷链,已悄然攥在隆庆坊这废太子宅邸手中!
他喉头干涩,脱口而出:“你……如何说服猎户?”
李象却只抬手,指向老汉身后那头瘸腿驴:“国公可识得此驴?”
张亮眯眼细看,驴颈上挂着一枚铜铃,铃身铸着半截断剑纹样——那是昔日秦王府旧部私铸的兵符印记,唯有参与过玄武门之变的老卒,才被特许佩此铃铛驱使牲畜。这铃铛,早在贞观元年便随旧部凋零而绝迹市井。张亮心头狂震,目光如刀扫过老汉脖颈——那里一道陈年箭疤蜿蜒如蛇,正是当年玄武门前,流矢擦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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