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闳不愿理睬他：“你就比我多活了一年。”

    陈闳又看那散乱的牌局，为自己找补说：“本来，我和道子进了这画里，是很有一番抱负和见识的。只是没想这山头太小了……就只能成天打牌。”

    他们原本是...

    门内传来一声清越的叩击，似竹杖点在青石阶上，又似铜磬余音未散。段成式刚被白鹤驮着落于山门石坪，脚底还发虚，耳中便听那叩声如珠落玉盘，震得他心口一颤——不是惊惧，倒像被什么久违之物轻轻撞了一下。

    门开了。

    一个穿素麻道袍的老者立于门槛内，须发皆白，却不见颓态；眉目疏朗，眼尾微扬，仿佛常年含笑，又似从不曾真笑过。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杖首雕作蟠螭衔环，环上悬着一枚小铃，方才那声“笃”，便是铃舌轻碰所致。

    “来了？”老者目光扫过众人，先落在江涉面上，微微颔首，再掠过十五、三水，最后停在段成式身上。那眼神不锐利，却如古井映月，澄澈得叫人不敢直视。段成式喉头一紧，下意识整了整衣襟，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又回到了东都洛阳弘文馆受学时的模样。

    “初一师叔。”十五躬身行礼，声音比往日低了三分。

    老者——初一，并未应声，只将目光转向段成式身后那只瑟瑟发抖、爪子还死死抠进白鹤翎毛里的仆从。仆从浑身一僵，差点跪下去，却被段成式一把按住肩膀。

    “这位……”初一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松针坠地，“是段相公家的公子？”

    段成式心头巨震。他父亲段文昌虽为当朝宰辅，可这云梦山中之人，何曾与朝堂有往来？更遑论连他名讳都未曾报出，对方竟一口道破身份！他嘴唇微张，一时竟不知该称“仙长”还是“前辈”，慌乱间只觉手心全是冷汗，忙拱手深深一揖：“晚辈段成式，见过……见过前辈。”

    初一笑了笑，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你既敢随三水乘风而至，又肯踏此阶而上，已胜过洛阳城中九成书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段成式腰间那方素绢包着的旧册子——正是他昨夜灯下誊抄的《酉阳杂俎》草稿，“听说你在收罗志怪异闻？”

    “是……是！”段成式心跳如鼓，忙解下册子双手奉上，“晚辈浅陋，唯恐亵渎仙山，只敢记些坊间传闻、道听途说，尚未成篇……”

    初一并未接，只抬袖一拂。那册子忽如被无形之手托起，悬于半空，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过数十页，纸页边缘泛着淡青微光，似有灵息流转。段成式屏住呼吸，眼见自己亲笔所录的“洛阳西市鬼市夜开”“终南山狐嫁女”等条目，竟在翻动中隐隐浮现出几缕极淡的墨色雾气，雾中似有影影绰绰的人形晃动，又倏忽消散。

    “写得不错。”初一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让段成式热泪几乎夺眶，“虽未得其神，然已窥其形。志怪者，非徒猎奇也。奇者，世之畸变；怪者，理之反常。你若真想记，便记真处——真处不在幽冥，而在人心，在时节，在草木荣枯之间。”

    他话音未落，院中忽起一阵清风，卷起满地金黄落叶，簌簌旋舞。段成式抬眼望去，只见初一袖袍微动，那风竟似听命一般，裹着几片叶子直扑自己面门。他本能欲躲，却见其中一片枫叶飘至眼前，叶脉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叶面上赫然浮出一行细若游丝的墨字：

    【贞元十九年秋，洛水暴涨，淹三坊。渔夫李七携妻孥避于树巅，三日不得食。其幼子啼饥，李七割股饲之，血滴入水，化为赤鲤百尾，绕树而游，夜夜衔果以奉。】

    字迹一闪即逝，枫叶飘落于段成式掌心，温润如玉。

    他怔住了。

    这不是他写的！他从未听过此事！

    “这是……”他抬头，声音发颤。

    “是你未写下的故事。”初一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峰峦，“也是你明日将亲见之事。”

    段成式脑中轰然一响。他忽然想起昨夜灯下，自己曾提笔欲写一则“洛阳饥年割股饲子”的旧闻，却因查无实据、恐涉虚妄而弃之未录。原来……原来这故事竟真的发生过？还就在他父亲治下的东都？

    他指尖摩挲着枫叶，叶脉温热，仿佛尚存那人血脉余温。

    此时，猫儿——那只被江涉放出来的纸猫，忽然“喵呜”一声，挣脱江涉袖角，箭一般窜入院中，直扑初一脚下。它仰起小脑袋，绿莹莹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初一，尾巴高高翘起，毛都炸开了。

    初一垂眸，竟俯身，用乌木杖尖轻轻点了点猫儿额头。

    “认出来了？”他问。

    猫儿没应，只是喉咙里滚出一串极轻的咕噜声，像在哭，又像在笑。

    江涉走上前，蹲下身，将猫儿抱起，手指抚过它颈后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线纹路——那是当年初一亲手所绘的符印，百年未褪。

    “她记得。”江涉声音很轻，却让段成式脊背一麻，“一百三十年前，她还是只刚开灵智的山野狸猫，偷吃了初一师叔炼的‘醒神丹’，被罚守山门三百年。后来……她替初一师叔挡过一记‘诛心雷’，半边身子烧成了灰，只剩这一缕魂魄，裹在纸里，沉睡至今。”

    段成式猛地看向猫儿。

    它正窝在江涉臂弯里，眯着眼，一副慵懒模样，可那双眼睛深处，分明沉淀着远比洛阳城墙更厚的光阴。

    十五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初一师叔，卫关师叔祖今晨遣木鸢送来急信。”

    初一点头：“拿来。”

    十五自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鸢，通体漆黑，双翼微张，喙中衔着一卷细竹简。她双手呈上。初一接过，指尖在竹简上轻轻一叩，简上青光一闪，展开一幅流动的云图——图中云气翻涌，隐约可见一条赤色裂痕横贯中天，裂痕边缘，竟有无数细小黑点如蚁群蠕动。

    “阴墟裂隙，又宽了三寸。”初一声音沉了下来，“癸未年封印松动，果然应在此刻。”

    三水凑近看了眼，皱眉：“不是说还有十年？”

    “人心躁动，香火断续，封印之力，本就系于人间愿力之上。”初一目光扫过段成式，“譬如你父亲主政东都，开仓赈粮，百姓感念，香火便盛；若贪官壅塞，米粟腐烂于仓，怨气郁结，便如毒瘴蚀骨——封印自然动摇。”

    段成式如遭雷击，脸色霎时苍白。他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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