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王府，王爷脸上哪还有半分阴霾？

    他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踏进王妃院中。

    王妃正与萧棠翻看着嫁妆册子，见王爷回来，母女俩连忙起身相迎。

    “父王散朝回来了？”萧棠递上一盏热茶问道。

    “还是女儿贴心。”萧王爷接过茶盏，不禁感慨。

    自萧棠回府，他才真切体会到何为贴心小棉袄，若不是女儿已有身孕，他真舍不得将她嫁出去。

    “都怪那许淳安。”王爷这般想着，又轻哼一声。

    可目光落到案几上璇玑道人的棋谱，想到女婿这份孝......

    长风一愣，脚步顿住，差点被身后人群撞了个趔趄。

    “爷……御织局？”他压低声音，喉结上下滚了滚，“您这会儿要衣裳？莫不是……明日比棋还要披甲上阵？”

    许淳安没答，只抬眸又朝二楼方向看了一眼——那处帘幕微垂，人影已杳，唯余一缕沉水香随风浮来，清冷中裹着微甜，像春雪初融时枝头将绽未绽的玉兰。

    他眸色微沉，袖中指尖缓缓捻过剑柄上一道浅痕，那是方才与刘小将军交手时，枪尖擦过剑鞘留下的细痕。不深，却锋利，像一道未愈的旧契。

    “不是要衣裳。”他嗓音低缓，却字字如坠玉，“是要一身‘能让她一眼认出我来’的衣裳。”

    长风心头一跳，霎时明白了。

    ——昨日抽签，郡主亲手抽出第十号木筹，是压轴；今日比武，世子爷最后一场登场，是压轴；明日棋局，若不出意外，她必会点他入局——那便是三重压轴。可压轴之人，最忌衣饰平庸、气度失衡。御织局所制非寻常绸缎，乃专供宗室亲王、一品大员朝贺所用的云锦暗纹缂丝，其色沉而不滞，纹隐而有势，远观如墨染云岫，近抚方见金线游龙盘绕于袖缘襟口，不动声色，却自生威仪。

    更妙的是，此料子极挑人——非身量修长、肩线如削者，穿之则显萎顿；非眉目清峻、气度内敛者，着之则反被衣夺神。而许淳安偏生就是那三分天成七分苦修养出来的骨架与气韵。当年北疆寒夜，他披甲巡营，朔风卷起玄色大氅，底下便是一袭鸦青缂丝直裰，银线绣的云雷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将士们远远瞧见，便知是世子到了，无人敢高声喧哗，连马嘶都压得极轻。

    长风当即领命，转身便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三倍，心道：爷这是真动了真格的。先前还说“点到为止”，如今倒好，连衣裳都要御织局连夜赶工——怕不是连明日棋局里落子的手势、执子的指节弧度，昨夜都已在灯下演过七八遍了。

    而此时，王府西角一座精巧的暖阁内，萧棠正斜倚在紫檀嵌螺钿榻上，膝上摊着一本《弈旨新解》，书页边沿却已被摩挲得微微发软。小蝶蹲在榻旁，一手捧着温热的杏仁露，一手替她揉着右腕——方才观战太久，她一直攥着栏杆，指节泛白，腕骨处已泛起淡淡青痕。

    “主子，您说……世子爷方才那一式‘惊鸿掠影’，是不是故意的？”小蝶忽然压低声音，眼珠滴溜一转，“奴婢瞅见了，他收剑时，剑尖往下一压，像是……像是点了点地面，又像是……点了点心口。”

    萧棠指尖一顿，书页翻不动了。

    她没说话，只将杯盏搁在矮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窗外梧桐叶影摇曳，在她面纱上投下浮动的碎金，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邃，似古井映月，静得能照见人心深处不敢言说的涟漪。

    半晌，她才启唇，声音轻得近乎耳语：“他若真点心口，我倒不怕。我怕的是……他点的是我。”

    小蝶一怔，随即捂嘴，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主子这话，说得太露骨，也太狠准。

    ——那一剑，明是破招，实是剖心。世人只见他剑光如虹、风姿绝世，却不知他剑势回旋之际，目光早已越过擂台、越过人潮、越过层层帘幕，直直钉在她眉心。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抬眼时的眼神：不灼，不烫，却沉得让人无处遁形，像雪原之上骤然裂开一道深谷，你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想往下坠。

    萧棠垂眸，指尖无意识抚过书页上一行小字：“弈者，争也；争者，先机也。然至高之境，不在争胜，而在……引势。”

    引势。

    引谁之势？引何之势？

    她忽而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让小蝶莫名打了个寒噤——这笑太静，太凉，像冰面下暗涌的春水，看似无波，实则奔流不息。

    “小蝶。”她忽道。

    “奴婢在。”

    “去库房，把去年冬猎时，我射落那只白翎鹰的尾羽取来。”

    小蝶一愣：“那根尾羽？主子不是说……要留给未来夫君做剑穗么？”

    萧棠颔首，指尖轻轻叩了叩书页：“明日棋局，我要亲自为他系上。”

    小蝶张了张嘴，险些失态。那尾羽通体雪白，唯尖端一点朱砂似的红，据说是白翎鹰临死前以喙蘸血点就，烈性难驯，百里之内，凡禽鸟闻其气息皆俯首。当年萧棠挽弓时不过十四岁，箭出如电，鹰落无声，满场勋贵屏息，连王爷都拊掌大笑：“我棠儿，天生将种！”

    后来她将尾羽收起，再未示人。连王妃问起，她也只是笑笑：“等一个配得上它的人。”

    如今……那人来了。

    小蝶不敢耽搁，一溜烟跑出去，裙裾带风。暖阁内只剩萧棠一人，她缓缓合上书册，指尖在封皮“弈旨新解”四字上停驻良久，忽而低低一笑：“引势……原来如此。”

    她不是在等一个赢棋的人，是在等一个……肯为她破戒的人。

    ——世子许淳安，素来清冷自持，礼法如铁。三年前北疆大捷，圣上欲赐婚，他跪于殿前三日，拒了明珠郡主，也拒了所有可能的姻缘。朝野皆道他心性孤绝，不染尘俗。可自那之后，他每年春日必遣长风送一支新焙的雨前龙井入府，茶匣底部压一张素笺，从不署名，亦无只字，唯有一枚朱砂印，印文是“守”字。

    守什么？守诺？守约？守心？

    无人知晓。

    直到上月，他竟破例踏入国公府后园，只为替她摘下缠在海棠枝上的断筝线。那时她站在花荫里，发间簪着一支素银蝶翼钗，是他三年前亲手所赠——当年他拒婚时，她将钗掷于阶前，他弯腰拾起，拂净尘灰，递还给她，只说：“钗在，人在。”

    如今，钗还在，人亦在。

    而招亲大会，是他主动踏进的局。

    萧棠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棂。庭院深深，晚霞熔金，将一池碧水染成流动的赤金。她静静望着那片粼粼波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若明日输了……我就掀了这棋盘。”

    话音落下，檐角铜铃无风自响，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同一时刻，御织局灯火通明。

    老尚宫亲自督工，十二名绣娘围坐一案，手中金线如游龙穿梭。那件鸦青缂丝直裰已初具雏形，袖口云雷纹渐次浮现，而最精妙处，在于左襟内侧——寸许见方的暗格里，绣着一枚极小的“棠”字，针脚细密如毫，不近看绝难察觉。更奇的是，字迹边缘，竟以极细的银丝勾勒出半片海棠花瓣轮廓，花瓣脉络清晰，仿佛随时会随呼吸舒展。

    老尚宫抚着衣料，喃喃道：“这料子……二十年没动过了。上一回启用，还是先帝为肃王迎娶长公主时备的。”

    旁边年轻女官好奇：“为何？”『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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