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起地上碎石，石粒悬浮，排列成五柄微型战斧，斧刃朝外；
第三划，写“攸”字之“丨”竖，指尖一划到底，地面青砖寸寸龟裂，裂纹中钻出无数墨色藤蔓，藤蔓顶端，绽开七朵墨莲，花瓣层层剥落，每落一片，远处一簇火焰便黯淡一分；
第四划，写“攸”字之“人”字底，他足尖点地，身形如鹤掠起，袍袖鼓荡，袖中甩出七道墨色绸带，绸带末端系着七枚铜铃——正是方才七处火焰中悬挂的同款铃铛，只是此刻铃舌俱被墨线缚住，不得轻响。
墨莲第七瓣凋零之际，七处火焰同时熄灭。最后一簇火苗挣扎着缩成豆大一点，忽被一道黑影凌空扑灭——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羽翼展开足有丈许，喙如玄铁，爪似精钢，双目赤红如血。它扑灭火焰后，并未飞走，反而振翅落在荀攸肩头，歪头打量着他，喉咙里滚出咕噜噜的怪响，似笑非笑。
荀攸侧首，与乌鸦赤目对视片刻，忽而一笑：“典韦兄，别来无恙。”
乌鸦翅膀一抖，化作漫天墨点，重聚为一具魁梧身躯——黑衣劲装，豹头环眼，腰挎双铁戟，正是典韦！只是他左颊多了一道新添的血痕，血珠未干，正沿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胸前铠甲上，溅开一朵细小的墨梅。
“荀先生好眼力。”典韦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不过，乌鸦可没我这般英武。”
荀攸摇头：“你左颊伤痕，乃‘蚀骨墨’所留，此毒出自袁绍新聘的方士‘墨痴子’之手，专破儒门养气功夫。你既中此毒，还敢强闯陈留城主府，莫非……林牧那边，已经动手了？”
典韦笑容一敛，从怀中掏出一卷油纸，层层展开，露出里面一块焦黑饼状物。他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苦着脸道：“主公说，这是陈留城守军今日的口粮——掺了‘忘忧散’的胡饼。吃三日，便记不得自己是谁；吃七日，连亲娘名字都咽回肚里。”他将油纸递过去，“喏，荀先生也尝尝？”
荀攸未接，只凝视那焦黑饼块，忽而抬手，指尖蘸取典韦左颊未干血珠，在饼面上轻轻一点。血珠渗入焦黑之中，竟如墨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勾勒出一副微缩地图——正是方才玉珏所显的那条墨色丝线，只是此刻，丝线末端已延伸至陈留城主府地下三丈处，那里，标注着一个猩红符号：一口棺材，棺盖虚掩，棺内伸出一只苍白手掌，掌心托着一枚温润白玉珏，玉珏表面，赫然是完整的“林”字印玺！
荀攸指尖微颤，收回手，袖袍一拂，将那枚染血的胡饼收入袖中。他抬头，望向典韦，声音沉静如古井：“典将军，主公可曾说过，若遇‘锁心阵’，当如何破之？”
典韦挠挠头：“主公只说……若见倒悬之蝉，便往死处走。”
“死处？”荀攸眸光一闪。
“对！”典韦咧嘴，指向城主府后山方向，“后山乱葬岗，无碑无名，新坟叠旧坟，昨日刚埋了三百具尸——都是今晨被‘忘忧散’毒翻的守军。主公说，那地方，阳气尽绝，阴气倒灌，正是‘锁心阵’最薄弱之处，也是……”他顿了顿，眼中凶光乍现，“最该放火的地方。”
荀攸颔首，不再言语。他转身，沿着回廊疾行，脚步踏在青砖上，竟未发出丝毫声响。典韦紧随其后，双戟在腰间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啷”声，像两具棺盖在相互叩问。
两人穿过三重院门，绕过两座假山，最终停在一座荒废的祠堂前。祠堂门楣歪斜，匾额“忠义祠”三字被墨汁涂黑，唯余“义”字右下角一点朱砂未被覆盖，如一颗泣血的眼。
荀攸伸手，推开那扇腐朽的木门。
门轴呻吟，灰尘簌簌落下。祠堂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座坍塌的香炉，炉灰堆积如丘。荀攸缓步上前，在香炉前站定，俯身，双手插入灰堆。指尖触到硬物——是一块冰冷的铁牌，牌面刻着“冀州从事·李历”六字，字迹被利器反复刮削，却仍倔强地透出筋骨。
他攥紧铁牌，缓缓直起身。灰烬顺着他指缝簌簌滑落，在月光下，竟如黑色的雪。
就在此时，祠堂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甲叶铿锵。是城主府仅存的亲卫，约莫五十人，人人手持长矛，矛尖寒光闪烁，矛杆缠着浸过桐油的麻布——那是准备用来纵火的引信。
为首校尉厉声喝道：“何人擅闯忠义祠？！速速出来受缚！”
荀攸未答。他握着铁牌，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典韦会意，猛地抽出双戟，戟尖交叉，抵在荀攸掌心下方三寸处。一股浑厚如山岳的气血之力自戟尖涌出，顺着荀攸手臂经脉狂涌入掌——他掌心皮肤瞬间涨红，血管虬张，仿佛有无数条赤色小蛇在皮下奔突！
“敕！”
荀攸舌绽春雷，掌心铁牌轰然炸裂！碎片并未四散，而是悬停半空，每一片碎片上，都浮现出李历的面容——或怒目，或冷笑，或悲怆，或决绝。七十二片碎片，七十二张面孔，齐齐转向祠堂门外，七十二双眼睛，同时睁开！
校尉只觉头皮炸裂，手中长矛脱手坠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他身后五十名亲卫，齐齐僵立，面如金纸，瞳孔深处，倒映出七十二个李历的虚影，正踏着他们的影子，一步步向前走来……
荀攸收手，灰烬自指间滑落，如同时间本身正在簌簌剥落。他望向祠堂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李历未死，沮授未亡，韩馥尚在雍丘喘息……袁本初，你布的这局，终究漏了一角风。”
风起于青萍之末，却已卷动整个兖州的云。
而雍丘城方向，第一声惨叫，刚刚撕裂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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