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不认他是这家人，不奇怪，梁辰也不会因为这些而往心里去，但他住在这里，血缘关系就算已经细化成了一缕，他料定阿姨为了丰厚的工资，不敢硬刚。

    那一缕就是他能获得的权力。

    微小，纤细，轻轻一扯就断了，却实在，总比没有好。

    他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把挡着眼睛的刘海撩了撩，声音昂扬：“芊芊，我们下楼啊！”

    身上偶尔露出的尖刺已经被他严丝合缝的包裹，甚至把阿姨轻摔在桌上的筷子捡了起来，温顺的递过去，脸上是怯怯的害怕的表情。

    “阿姨，我刷碗吧……”

    这句话芊芊听见了，不解的瞥了阿姨一眼。

    玩雪还是挺开心的，更何况梁辰也有了雪夹，两个，芊芊送一个，洛川送一个。

    他们正玩着的时候，洛川背着书包走了过来，远远的就开始叫：“梁辰！梁辰！……”

    梁辰把夹好的小兔子小心翼翼的摆在了花坛边上，直起身，看着站在阳光里的洛川，又看了看被高楼阴影笼罩的自己。

    最后，他们并肩站在了阴影里，他笑了。

    那天他们玩的很开心，虽然阿姨直嚷着冷要回家，把脚跺得乒乓响。

    可没人理。

    芊芊一开始有点别扭，但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纯，有人一起玩就很高兴，十分钟后，就欢天喜地的喊，洛川哥，我哥累了，你拉我。

    她蹲在地上，被洛川握着双手往前拽，那是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小路，已经被她的鞋底蹭出了一条光滑的冰道，太阳下发着光。

    大概被拽了几十个来回，她终于累了，站在阿姨边上要缓缓，看着他们玩儿。

    “过来，拉你两圈儿。”

    洛川冲着梁辰，像一只拉了十年爬犁的狗，抬头纹都出来了，梁辰蹦蹦跳跳的就过去了，他的确很想玩儿。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第一次尽情的玩耍，不只两圈儿，二十圈儿都有了。

    梁辰也从一开始的拘谨小心，慢慢的放开了，他展露的不是那种模仿舅舅模仿姥姥温柔和煦的微笑，而是笑出了声儿。

    “洛川哥，哥，你慢点！”他大声喊着，大声笑着，被风灌进嘴里，呛得他想哭。

    他觉得自己就算是命好活到了一百岁，都不会忘记那一天，他也曾经肆意过，毫无遮拦的大笑过。

    日头正中，终于，芊芊累了，可能也是冷，还饿，阿姨率先发了话：“累了吧？咱们回家，也该吃饭了，阿姨给你炖了红烧肉。”

    说完就拽着芊芊往回走，还给她抻了抻围巾，遮住了嘴巴，没管梁辰。

    梁辰蹲在地上正在被洛川拽着疾驰在油亮的冰道上，余光瞄见了，不经意的笑了一下。

    那个笑持续的时间很短，只一瞬就无影无终。

    他悲哀的发现，自己没法专注的做一件事，哪怕是玩儿。

    他时刻在担心在警惕，怕被人议论怕被人算计，怕被人像扔一块抹布一样把他抛弃。

    连他自个儿都抛弃了自己。

    他本来都下定了决心要离开，回到二姑家或者娶了新奶奶的爷爷家，爷爷再娶的消息是二姑念叨的，她没回去，但随了份子钱，可她的语气里并没有替伺候了爷爷一辈子的奶奶委屈抱不平，更多的是心疼钱，有去无回的钱，二姑说，等淘淘以后结婚，他们早死了，上哪儿要去？

    梁辰本来决定回去了的。

    真的。

    可是当他晚上穿着舒适的睡衣躺在暖烘烘的床上，看着自己光滑的没有冻疮的手，不用担心半夜里会突然诈尸的二姑父踢他两脚，也不用担心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伸进被窝里的，掐他一把的那只让人作呕的手。

    他突然就想反悔，想改主意。

    想要做的更好，让他们像收养一只流浪狗一样，把他养在家里。

    芊芊说的，她捡了只流浪狗，爸爸妈妈本来不同意，她求了求，就带着她也带着狗去了宠物医院，洗澡，体检，打针，办证，快快乐乐的带回家。

    跟他来到这里的过程大差不差。

    人可比狗好多了。

    人会干活。

    会伺候人。

    会惹人笑，也会讨厌生气。

    梁辰的生气从来不显在面上，而是沉在心底，被阴湿包围，见不得天日，却又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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