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走。
他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梁辰强烈的不安。
半天,乐了。
从牙缝里挤出的一丝丝笑,掀起了被角涌进来凉气,旧铁床吱吱两声,二姑趿拉着拖鞋,迷糊着走到餐桌旁端起水杯仰头灌了下去。
“醒了?”她歪头眯着眼睛问。
“这孩子踢被子,我给他盖上。”
“你呀,就是心好……再睡会儿,刚天亮。”
卧室的门关上了,梁辰掀开了捂着头的被子,大口的喘着气,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像一条搁浅的鱼,再多的氧气都喘不进肺里。
那个将就两天的地铺他睡了一年多。
他长高了,依旧很瘦,像个麻秆,淘淘的旧裤子穿在身上只显得短,到小腿,晃晃悠悠。
也有比较安心的日子,二姑父不在家的时候,他是个小包工头,手底下有那么几个人,承包点小活,赚得不算多,勉强能养家,赶工期的时候会直接住在工地,十天半个月的。
可是也足够了。
足够可以畅快的喘口气儿。
二姑那时在市场上做点小生意,主要是卖袜子,天不亮就走,去赶早市,中午和晚上就在路口,推着三轮车,被城管赶,被同行抢地方,但她都咬牙挺了下来。
人哪,还是得手里有钱。
这是二姑常和他念叨的话。
起因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有了这样的感悟,并不难想出来,当然,她可能也是自顾自的唠叨,给自己打气,往手上涂冻疮膏的时候,衣袖褪到了胳膊肘。
手腕上的紫红清晰可见。
甚至如果看得够仔细,可以辨清两个大拇指印子的纹路。
淘淘被奶奶接了去,二姑实在顾不上,又不能把他丢给还是个孩子的梁辰。
她不放心。
总觉得自己这个侄子,阴森森的,不笑,不说话,那么小的孩子,从来不和别人玩,很少下楼,就算是被赶下去了,也只会蹲在墙角,天知道在看什么。
和他那个蹲监狱的爸是真像。
吓人。
可还挺懂事。
不用大人说,就知道洗碗,还会煮面,天气阴冷,小雨下了一天,二姑推着三轮车回来的时候,早就被冻透了,手脚都生了冻疮,又麻又痛又痒。
可当她一进门,看见梁辰颤巍巍的端出一大碗热汤面的时候,她笑了。
梁家瑛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里,和她妈一样打小就干活,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只管念书就行,可她什么都得干,干不好还要被骂。
不只要被父亲骂,母亲也是那个样,早早就不让她上学了,女孩子能识字能算账,够用。
十几岁在镇里的饭店做服务员,油烟味渗进了皮肤的纹路里,怎么洗都洗不掉,走夜路回到家,连口剩饭都没有,却还是在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让她拿钱给家里。
这些年她也算是看清了,这家里没人对她好,不懂得这个道理,她就是个傻子。
所以,她也学会了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对那个家里任何一个人付出真心。
二姑坐在饭桌旁,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着面条,眼泪滑进了面汤里,很快就被喝光了。
“梁辰,”二姑从来都是喊他的名字,她看着他,那是他来到这个家里,她唯一一次正眼盯着他的脸,她声音很小,但很坚定,“你该上学了!”
第3章 身不由己
二姑的衣兜里装着张纸条,很旧很旧的纸条,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
但她没有打过去。
她说:“不能打,打了就没戏了。”
没什么戏?
梁辰有疑惑,但他没问,他的命运从来由不得他自己作主,问了又能怎么样?不去?
不管是哪儿?他想去,他极力的掩盖着,他从来没说起,对自己也是,但他承认,他想离开这间烂屋子。
想离开水泥地面慢慢侵透身体的寒气,和夏日里卷进被窝的蟑螂。
他乖乖的跟在后面。
二姑咬牙打了辆出租车,把梁辰塞进后座,又把自己塞在了他旁边。
这里算是真正的北方,冬天可真是要命,梁辰的身上套了件别人给的破棉服,裤子太短,露着半截小腿,那双跟着他很长时间的破拖鞋,鞋底都已经磨破了,变成了薄薄的一层,脚后跟不时的会踩地,两只脚早就像块木头,没了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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