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谣谶?便是托于童谣、巷歌,于市井之中口口相传的隐语。往往以寥寥数语陈明吉凶,预示祸福。
说它是妖言,但偏偏,史书之上应验者又甚众,让人不敢不信。
如秦末时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商州刺史?李象一怔,掀被坐起的动作顿在半空。
窗外晨光初透,薄雾未散,檐角滴着昨夜凝结的露水,嗒、嗒、嗒,敲得人心微紧。他赤足踩上青砖地,凉意沁肤,却压不住脑中骤然翻腾的思绪——商州,距长安三百余里,山势险峻,秦岭腹地,向来是流贬官员与失势宗室的隐匿之所。前年父皇清算东宫余党时,确有数名旧属被发配商州,其中便有一人,姓杜,名如晦之侄,名唤杜构。
杜构……杜构!
李象瞳孔微缩,指尖无意识攥紧了床沿。
此人曾为东宫右庶子,素与承乾亲厚,贞观十七年太子谋逆事发后,并未伏诛,亦未明正典刑,而是以“失察之罪”削职为民,流放商州。彼时朝野皆以为其必死于瘴疠,谁知两年过去,竟悄然回返,且直奔骊山汤泉宫而来?
更蹊跷的是——他怎会知道李象居于此处?又怎敢贸然寻上门?
李象抬眼扫过屋内三人:李厥还趴在床沿,小腿晃荡;长孙延垂手立在门边,神色拘谨;晋阳公主则踮着脚尖,正好奇地拨弄煤炉上铜壶的壶嘴,蒸汽扑在她粉嫩的脸颊上,氤氲出一团暖雾。
“兕子,”李象声音低而沉,“那内侍可说,来人何时到?”
“说是……巳时三刻,要在此处驿舍东首第三间厢房候着。”兕子歪头答,小手还捏着壶盖,“他还说,那人带着一封旧物,说‘若殿下不见,便焚之于风中’。”
李象眉心一跳。
焚之于风中……不是呈于御前,不是托付他人,而是当面焚毁——这是断绝退路的诀别姿态,亦是孤注一掷的投名状。
他忽然想起昨日李二在殿中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你父当年,在东宫书房悬了一幅《玄武门图》,每日清晨必焚香三叩。”
当时只当是李二试探,如今细想,那图上所绘,怕不只是政变当日的刀光剑影,更可能藏着些不能落于纸端的密语、名录、印信,乃至……一份未及发出的诏书副本。
而能知此图、识此图、且敢携图而来的,除了东宫旧人,再无旁人。
李象深吸一口气,忽而转头对长孙延道:“延弟,你速去寻我那贴身侍卫赵猛,命他带四名亲信,不动声色围住东首第三间厢房。莫惊扰,莫盘查,只守不言。若见有人持灰布包袱入内,即刻封门。”
长孙延一凛,躬身应诺,转身便走。
李厥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阿兄,可是大伯的事?”
李象没答,只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动作极轻,却似有千钧重。
他披上外袍,系带时指尖微颤,不是惧,而是久旱逢霖的焦灼——两年了,自承乾被废、幽禁黔州,东宫旧部或死或散,音讯断绝如断线纸鸢。他高调骂君、屡触天颜,表面是疯,实则是以身为饵,诱那些藏于暗处的忠骨浮出水面。可整整两年,无人应声,无人递信,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无。他几乎以为,承乾一脉,真就断在了黔州那座潮湿阴冷的囚院之中。
可今日,商州来了人。
一个本该死在秦岭深处的杜构。
李象踱至窗边,推开半扇木棂。山风裹着松针清气涌进来,吹得案头未干的墨迹微微晕开。他盯着那团洇染的浓黑,仿佛看见一张泛黄绢帛在火中蜷曲、焦黑、化灰。
他忽而冷笑一声:“父皇啊父皇……您日日教我读《孝经》,可您教过我么——若这天下,连至亲骨肉都护不得周全,那孝字,又该往何处落笔?”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继而帘栊一掀,赵猛大步跨入,甲叶铿锵,脸上犹带风尘之色:“殿下!商州来人已至,确是杜构!他……他左袖空荡,断臂处缠着黑布,面色蜡黄,咳得厉害,却硬是不肯坐,只拄着一根枯枝,在厢房门槛外跪着,说‘臣不敢入,唯求一见殿下,叩首即走’。”
李象眸光骤寒,一步踏出屋门。
山径石阶湿滑,露水浸透麻履,寒意直透脚心。他走得极快,袍角翻飞如墨云掠地。李厥与兕子追在身后,赵猛率亲卫默然随行,一行人穿过驿舍窄巷,绕过几株老槐,终于停在东首第三间厢房之外。
果见一人跪于青砖地上。
瘦骨嶙峋,青衫洗得发白,左袖空空垂落,右膝抵地,脊背却挺得笔直。他鬓发霜白,面容枯槁,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幽火,在晨光里灼灼燃烧。
听见脚步声,杜构并未抬头,只缓缓抬起右手,自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灰布包袱,双手捧过头顶,额头重重磕下,额角撞在青砖上,闷响沉沉。
“臣杜构,叩见皇孙殿下。”
声音嘶哑如裂帛,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李象止步,静静望着他。
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他未叫起,未受礼,只缓声道:“杜公既知我是皇孙,便该知,我非东宫之主,亦非储位之尊。你这一跪,跪错了地方。”
杜构肩头微颤,却仍伏地不起:“臣跪的,不是储位,是嫡长之序,是先太子殿下当年亲手交予臣的这方印匣。”
他手腕一翻,灰布包袱松开一角——露出一枚乌木匣子,匣面斑驳,边角磨得发亮,匣盖中央,赫然一枚朱砂印痕,虽已褪色,却仍可辨出四字篆文:**东宫典籍**。
李象呼吸一滞。
此印,他见过。在承乾旧邸书房暗格中,在几卷残破《礼记》夹层里,在一册泛黄的《贞观政要》批注页脚——皆有此印。那是承乾亲设的东宫秘档印记,专钤于记录朝堂密议、藩王动向、军器调度的机要文书之上。寻常臣子,见之即斩,遑论私藏!
“你从何处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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