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坐骑哀鸣一声,前腿跪倒,黄台吉便被甩下马背,滚落雪地。”
“不等他有所反应,便见曹变蛟纵马上前,手起枪落,结果了他的性命。”
“小尉迟李定国见状,瞬息间张弓搭箭,将相隔百步的龙纛射...
夕阳熔金,将浑河两岸的冻土染成一片赭红。北岸营寨的断壁残垣间硝烟尚未散尽,焦黑的木梁斜插在夯土堆里,像一具被剥去皮肉的嶙峋肋骨。汉军民夫抬着担架穿行于瓦砾之间,将伤者运往后方临时搭起的医帐,将尸体拖至寨外空地列成整整齐齐的三排——那是战后清点的第一道工序。每具尸身脖颈处皆用朱砂点一圆印,红得刺眼,红得发烫。
孙守法蹲在南寨墙豁口旁,用长枪挑开一具披甲奴的破袄。那汉子腹腔被长枪捅穿,肠子垂在冻硬的泥地上,已凝成紫黑色的硬块。他掀开袄襟,底下竟裹着半块发霉的高粱饼子,饼子上还沾着几根干枯的草茎。“饿疯了才敢往前冲。”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冻土上砸出个白点,“可这饼子,怕是三天前就揣在怀里了。”
许大化踩着碎砖登上残破的望楼,靴底碾过半截断裂的旗杆。他掏出怀中座钟,铜壳已被体温焐热,指针正缓缓爬向酉时初刻。他抬眼望去,汉军新掘的壕沟已向北延伸出两里,如一条灰白的蜈蚣伏在雪野之上;浮桥两侧,最后一批重炮正被黄牛拖拽着缓缓过河,十二门千斤佛朗机炮的乌黑炮口在夕照下泛着冷铁光泽。而更远处,清军后军营垒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唯有一杆明黄龙纛仍矗立如钉,纹丝不动。
“督帅!”曹鼎蛟策马奔至壕沟边缘,铁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南岸刚传来的塘报——孟璜、祖宽八千骑已尽数过河,现屯于我军左翼后方五里处。王廷臣分兵三千予马爌,已扎营于西岸丘陵,与李定国部遥相呼应。”
许大化点点头,目光却越过曹鼎蛟肩头,落在他身后一名牵马小校身上。那小校左颊有道新鲜刀疤,血痂尚未结牢,见许大化目光扫来,下意识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血丝。“你脸上这伤,是刚才在寨子里挂的?”
小校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回督帅……不是寨里。是撤出来时,撞见几个装死的披甲奴,拿铲子朝我后脑勺抡……”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半截带血的木柄,“就这把铲子。”
许大化接过那截木柄,指尖摩挲着断口处参差的毛刺。他忽然转身,对曹鼎蛟道:“传令,前军各营即刻拔除所有拒马,将寨内缴获的六百辆辎重车尽数推至寨墙缺口处,车轮朝外,车板朝内,以铁链贯连成环。再调五百民夫,在车阵内侧掘三尺深壕,引浑河水灌之——今夜子时前,要在这车阵里养出一汪活水。”
曹鼎蛟一怔:“督帅,这是……防骑兵冲营?可建虏主力尚在后军,且黄台吉绝不会弃了龙纛亲来犯寨。”
“他不来,多尔衮会来。”许大化将木柄塞回小校手中,指腹抹过那道新鲜刀疤,“你去医帐敷药。记住,伤口愈合前别碰水——这疤留着,往后每年腊月廿三,你都要把它擦亮了给儿孙看。”
小校怔然点头,牵马退下。许大化这才转向曹鼎蛟,声音压得极低:“多尔衮的镶白旗昨日在虎皮驿只露了千人,今日辽阳粮队遭劫,他却只截了三百石——为何不全数掠走?因他粮秣不足,需留余量供突袭之用。他若真欲围困我军,早该在昨夜便遣轻骑绕袭浮桥。可他没动。为何?因他在等——等我军重炮尽数北渡,等我军车阵未成,等我军将士筋疲力竭,以为胜局已定之时。”
曹鼎蛟脊背一凛,寒气顺着铁甲缝隙钻入皮肉。
“黄台吉焚寨放炮,看似溃退,实则将我军逼入此地。”许大化指向脚下焦黑的寨基,“此处地势微倾,东高西低,浑河支流在此绕出个马蹄弯。若建虏铁骑自西面丘陵俯冲而来,借着坡势,千步之外便可听见蹄声如雷。而我军若仓促结阵,车阵未成,则唯有以血肉挡之。”
他忽地抬手,指向远处清军后军营垒方向:“你看见那杆龙纛了吗?它今日一直未动。可你细看——龙纛西侧三十步,那棵歪脖老榆树上,今晨还挂着三只乌鸦窝。现在只剩一只了。乌鸦最畏火器轰鸣,若非有人驱赶,怎会弃巢而去?驱赶者必是斥候,斥候为何靠近龙纛?因龙纛之下,必有主帅密议之地。”
曹鼎蛟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暮色里果然只余孤零零一个鸟巢悬在枯枝上,像枚风干的核桃。
“传令下去,”许大化声音陡然转厉,“前军各营,即刻将所有火油桶搬至车阵内侧,沿壕沟倾倒。另取桐油十瓮,混入硫磺、硝石末,搅匀后泼洒于车板背面。子时之前,若见西面丘陵有鸦群惊飞,或闻异样蹄音,不必请示,即刻点燃车阵!”
曹鼎蛟抱拳应诺,转身欲去。许大化却又唤住他:“等等——让孙守法带上他营里最稳的手,把寨内所有完好的弓弩尽数收拢,箭镞一律换为三棱破甲锥。再把那些被炸塌的寨墙碎砖,全给我堆到车阵东侧,垒成一道矮墙。”
“矮墙?”曹鼎蛟不解。
“防流矢。”许大化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多尔衮若来,必遣披甲奴先冲,乱其阵脚,再以精骑踏阵。披甲奴不擅射,可他们身后,总有能射百步的满洲射手。矮墙不高,却足以遮蔽弓弦拉满时的反光——建虏认不出弓手方位,便不敢轻易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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