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翻身后一架礼箱。箱盖弹开，滚出几枚描金喜果，枣子裂开，露出里面暗红果肉，像凝固的血块。

    薛嘉言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顶青帷小轿。轿帘垂落前，她忽又驻足，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戚公子，你可知为何太后非要你今日接我？”

    戚少亭喉结滚动，哑然无语。

    “因为只有今日，”她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姜玄刚在长乐宫被逼签下三道密旨——第一道，准宋家女入主中宫；第二道，削去兵部侍郎薛怀瑾实权，调任岭南盐运使；第三道……”她顿了顿，轿帘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映出她半张苍白侧脸，“命钦天监择吉日，为陛下与宋氏完婚。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快，一道比一道狠，专挑他心神俱溃之时落印。太后要的不是我回家，是要全京城看见——天子的女人，终究得乖乖回丈夫身边，否则，便要连累整个薛氏满门，死无葬身之地。”

    轿帘终于落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戚少亭僵立原地，仿佛被抽去筋骨，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消失了。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过是太后棋盘上一枚被反复擦拭、随时可弃的卒子。而薛嘉言，分明早已看透这盘死局，却仍选择坐进这顶轿子——不是屈服，是赴约。赴一场以血为墨、以命为纸的对弈。

    轿子启程，十六抬聘礼浩浩荡荡穿街而过。沿路百姓纷纷驻足，指指点点：“瞧见没？戚家少爷把媳妇接回来了！”“可不是嘛，听说昨儿夜里薛姑娘投了井，戚家连夜请道士做法事呢！”“啧啧，到底是读书人家，知错能改……”

    喧闹声浪中，无人留意薛嘉言掀开轿帘一角。她望着远处宫墙飞檐在朝阳下泛起的金边，目光沉静如古井。腕上朱砂印灼灼发烫，可比那更烫的，是袖中紧握的一枚铜牌——边缘已被掌心汗水浸得温润，上面“长宜宫”三字凹痕深刻，是昨夜姜玄被太后逼至绝境时，她趁乱塞入他袖中的旧物。那时他指尖冰凉，却在她掌心用力一握，力道重得几乎留下指痕。

    铜牌背面，一行小字被摩挲得几近模糊：“春山如笑，愿共白头”。

    此时长宜宫内，姜玄独坐于殿角湘妃榻上，手中捏着半块碎瓷——正是昨夜太后砸碎的青花盏残片。瓷缘锋利，割破他拇指，血珠一滴一滴坠落在膝上玄色蟒袍上，洇开一朵朵暗色梅花，他却浑然不觉。

    张鸿宝跪在一旁，额头抵着冰冷金砖，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薛姑娘她……她真的坐上戚家的轿子了！奴才亲眼所见！锣鼓声都快震破奴才耳朵了！”

    姜玄缓缓松开手指，任碎瓷滑落，血珠混着瓷粉簌簌而下。他望着自己染血的拇指，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喑哑，像困兽在铁笼里徒劳磨爪。

    “好……很好。”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太后要朕低头，朕便低头；要朕娶宋氏，朕便娶；要朕看着薛嘉言坐进别人花轿……”他顿了顿，抬眸望向殿外渐次亮起的宫灯，眼底燃起幽暗火苗，“那朕就陪她，把这出戏，唱得再真些。”

    他忽然起身，玄色袍角扫过地面，径直走向御案。提笔蘸墨，墨汁浓得化不开，悬腕挥毫，落纸如刀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宋氏毓秀钟灵，德容兼备，实乃中宫良选。着即册立为皇后，择吉日行六礼。另，擢升戚少亭为大理寺少卿，赐黄金百两，以彰其‘护妻有方，持家有道’之德。”

    圣旨墨迹未干，姜玄已掷笔于地。墨点飞溅，如星火四散。

    “传钦天监正，”他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张鸿宝浑身一颤，“朕要他今日之内，拟出最吉利的婚期——越近越好。”

    张鸿宝不敢抬头，只觉殿内烛火摇曳得愈发诡谲，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暗处冷冷窥视。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老宫人讲过的旧事：先帝在位时，曾有一位宠妃因触怒太后，被赐下“红妆殉节”——大婚当日，凤冠霞帔，含笑饮鸩，尸身未冷，已被抬入皇陵侧殿，棺椁上漆着永不褪色的朱砂。

    如今这满宫朱红，究竟是喜色，还是血色？

    姜玄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槅扇。晨风裹挟着槐花甜香涌入，他深深吸了一口，喉结微动，仿佛在吞咽某种苦涩而滚烫的东西。

    远处，戚家迎亲队伍的锣鼓声隐隐传来，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像催命的更鼓。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无澜，只余一片沉静的、淬了寒冰的暗色。

    “去告诉沁芳，”他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钉，“就说……朕答应了。但有三件事，朕要她亲口向太后禀明——第一，皇后册封大典，须用先帝御赐的‘九凤衔珠’金册；第二，宋氏入宫前，须在慈恩寺抄写《大藏经》全卷，以涤心尘；第三……”他指尖拂过窗棂上一道陈年剑痕，声音渐冷，“薛嘉言既已归戚氏，便当恪守妇道。朕，从此不认此人。”

    殿内死寂。唯有檐角铜铃，在风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颤音。

    张鸿宝伏地叩首，额头触着金砖，冷汗浸透内衫。他知道，皇帝不是妥协了。

    他是把刀，磨得更薄，更利，更无声无息。

    而那顶青帷小轿，正载着薛嘉言，缓缓驶向戚府高悬的朱红大门。门楣上，新贴的囍字鲜红欲滴，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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