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晏卿说，“先把陆九安和楚星漓他们叫过来。”</P> 夜初宁点了一下头，两人分头去敲营帐的门。</P> 半炷香后，陆九安、楚星漓、江瑾尧、鹿南烛、沈惊鸿和叶云锦几个人挤进了夜初宁的房中。</P> 屋内只点了一盏石灯，光晕暖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白日比试后尚未褪尽的倦意。</P> 夜初宁没有绕弯子，将项暮情方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P> 问天的来历、戾气的根源、剑灵与怨念纠缠的隐患，以及项暮情那句“留三分余地”。</P> 房间里静了一瞬。</P> “九千九百九十九具尸骸的骨髓。”楚星漓第一个开口，眉梢微微蹙起，“天衡宗这是把玄冥鬼城和魂陨之地的坟头都刨了？”</P> “刨坟倒不至于。”江瑾尧接话，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玄冥鬼城和魂陨之地本就是上古战场遗迹，尸骸遍野，无主之骨数不胜数。天衡宗若只是取那些无主遗骸，倒也不算伤天害理。但用近万具尸骸的骨髓熔铸一柄剑——这手段本身就够邪的。”</P> “所以才会有那么重的戾气。”鹿南烛说，“天衡宗当初铸这把剑的时候，大概没想过后果。”</P> “他想了。”夜初宁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师尊说他从头到尾都清楚，剑会是他主张办的，用问天做彩头也是他的主意——他想补救。”</P> “补救？”陆九安抬起头来，“怎么补救？”</P> “找师尊。”夜初宁说，“他认为师尊能降伏问天。”</P> “项宗主答应了？”</P> “师尊说他没办法降服。”夜初宁说，“他的灵力本就不是杀伐道，就算与问天对上也只能净化。但净化之后，问天的剑灵也会一并消散。到那时，问天就只是一柄材质上乘的凡铁。”</P> “所以只能压制，不能净化。”</P> “或者是让问天主动臣服。”叶云锦补充了一句，“但这一条更难。”</P> 问天本就戾气重，想让其臣服的只有同样是杀伐道，或者戾气重的人。</P> 但他们几个都年轻，没经历过杀戮。</P> “所以师尊的意思是，咱们几个到时候在台上争夺问天，还不能下死手？”</P> “不是不能下死手。”夜初宁纠正他，“是不要跟它硬碰。问天有灵亦有怨，灵可通，怨可化，但不可强夺。”</P> “这话听着像在说一匹烈马。”江瑾尧靠在帐柱上，双臂抱胸，“驯服得了就骑，驯服不了也别拿鞭子抽它——抽急了它回头咬你一口。”</P> “差不多。”夜初宁点头。</P> “那要是有人非抽不可呢？”陆九安问。</P> “那就是他的命数了。”夜初宁将项暮情那句话原样搬了出来，语气平得像在念一行写在纸上的字。</P> 陆九安“啧”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没再追问。</P> “听起来就是个烫手山芋啊……”</P> “烫手山芋也得有人接。”楚星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屋里那点沉默搅动了，“师叔既然把这事告诉我们，就是让我们心里有数，别到时候在台上真的跟一柄剑拼命。”</P> “有数归有数。”陆九安抱着胳膊，眉头拧着，“可我有个问题——那剑里的怨念，如果真到了压不住的地步，它会怎么样？”</P> 夜初宁看了他一眼。</P> “反噬。”他说，“最先遭殃的，是离它最近的人。也就是台上争夺它的弟子。”</P> 沈惊鸿靠在门框上，一直没怎么开口。</P> 此刻他偏过头来，红绸从袖口滑出一角，在指间绕了半圈：“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问天选中的，未必是灵力最强的那个人。”</P> “什么意思？”江瑾尧转头看他。</P> “一柄怨气冲天的剑，它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驾驭’。”沈惊鸿说，语气比白日里在台上时沉了几分，那张妖冶张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认真的神色。</P> “它要的是共鸣。谁的心里有和它一样的东西，它就往谁那边靠。这跟驯马不一样，驯马是你压住它，可问天这种东西——它是来找同伴的。”</P> 屋里静了一瞬。</P> “你是说，问天可能会主动勾连某个弟子心里的怨？”叶云锦的眉峰蹙了起来，“如果那个弟子道心不坚——”</P> “那就不是他驾驭问天。”沈惊鸿说，“是问天驾驭他。”</P> “……”</P> ——</P> 魍魉城的夜色从不会真正暗下来。</P> 城墙上嵌着的万千萤石终年不熄，将整座城池笼在一层幽蓝色的冷光里，像一枚被沉入深海的明珠。</P> 温时宴靠在城主府的露台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扶栏上轻轻叩了两下。</P> “问天。”他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这名字取得倒是不错”的玩味。</P> “继续说。”</P> 报信的属下单膝跪在露台外的石阶上，头也不敢抬：“属下打探到的消息，天衡宗此次剑会以问天为彩头，广邀各宗弟子参与争夺。据传此剑以九千九百九十九具尸骸骨髓熔铸而成，戾气极重。天衡宗宗主沈怀瑾曾私下联络幻星宗项宗主，似是请其出手压制。”</P> “项暮情？”温时宴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双常年浸着笑意的眼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兴味，“他也去了天衡宗？”</P> “是。属下亲眼所见，项宗主与承欢宫沈宫主在剑会上交过手，未分胜负——”</P> “未分胜负？”温时宴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当我是傻子”的揶揄，“沈承欢跟项暮情打，未分胜负？”</P> “……属下失言。是沈宫主认输。”</P> 温时宴这才将手指重新叩回扶栏，嘴角弯了一下，弧度里带着一种“这才对”的满意。</P> “还有呢？”</P> “还有……”那属下犹豫了一瞬，额角几乎要贴上冰冷的石面，“属下在回来的路上，察觉到九曜灵域方向有异动。封印之地的外缘禁制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属下不敢靠近，只远远看了一眼。”</P> 温时宴的手指停住了。</P> 他偏过头，露台外那层幽蓝色的冷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眼映得深了一线，像平静湖面底下忽然泛起的一道暗涌。</P> “九曜灵域。”他将这四个字念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在齿间碾了一遍才放出来，“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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