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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天道杀我 我只要他平安

    转瞬人已不见, 秦弥远顾不上柳玹在身后呼喊,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四个月?他怎么会昏迷这么久???十月怀胎, 如今孕期已过半, 不能让孩子继续留在麒麟腹中,他会害死伏昭的,不能……否则噩梦中心魔所言……

    光是想想那个可能便痛苦得撕心裂肺,秦弥远跨出柳氏山庄大门,身影摇晃,猛地撑住了阶下碧柳。

    喉间血气疯狂翻涌,方才在梦境中强行挣脱心魔,受到了极大的反噬,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堂堂霁月光风的晴光君,现下实在虚弱狼狈非常。

    可等不及了。

    秦弥远深呼吸一口气,运转周天灵力, 强行将血气压下去, 从储物法器中拿出了许久未用的传音玉瑷。

    指骨轻敲三下,过了约摸一刻钟那边才传来回音。

    “秦、秦弥远?”

    声音有些犹豫, 谢与乔听起来小心翼翼地:“秦弥远, 是你吗?”声音变小,似乎将玉瑷拿远了一点, “我靠……不会是谁捡到了他的遗物吧。”谢与乔在那头抽了抽鼻子,很有几分伤心,“秦弥远,你说话啊。”

    秦弥远甚至都没空做出什么表情,声音沉冷:“是我。”

    “太好了!”音量猛地拔高, 差点把秦弥远耳朵震聋,谢与乔在那边激动得口齿不清,“你终于有消息了!这么久联系不上你,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被那个人……你到底干嘛去了啊?!”

    秦弥远还没想好编什么理由,谢与乔就自顾自地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倒了一大堆:“辛子竹问了你好几次,连掌教前些日子都在关心你行踪。我记着你跟我讲的天机不可泄露,不敢跟他们说实话,你知道我这个人又不擅长撒谎,害得我跑出去躲了他们好久!本长老难得为谁这么肝胆相照两肋插刀啊,你可一定得记得这份恩情,正好我近日来手气不佳,有点点小债,嘿嘿……”

    秦弥远没什么表情的打断他:“我不在的日子里,三界可有大事发生?”

    谢与乔蹬鼻子上脸:“别以为转移话题就能不还我这份大恩大德了哈。”

    秦弥远:“谢与乔。”

    连名带姓字正腔圆,声音不大,听着却叫人犯怂,秦弥远平日惯来温和,可一旦正色起来谢与乔也不敢跟他打哈哈,只能说:“行行行知道了,小气不死你。”

    他不情不愿道:“能有啥大事,温峫被抓就是百年来最震撼人心的大事,不过听说他现在在蛮荒还有点改邪归正了,上回辛子竹拿了他们种的灵草换针线布料回去说让温峫绣花,绣花……哈哈哈哈哈哈……”

    秦弥远拧眉打断:“秋极崖没什么动作吗?”

    明明四个月前听那名魔使说伏昭出关后要营救温峫的。

    谢与乔本来语气还挺轻松的,可一听到这句话,态度明显起了变化:“说起秋极崖。”

    轻轻“嘶”了一声,很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样子:“温峫那副将伏昭是真狠呐。”

    “一开始仙门联兵攻打魔门,他们节节败退,都退至血海了,眼见着就能一举歼灭。可辛子竹说,穷寇莫追,不让咱们蓬莱跟去围剿……为这事儿还被琯朗长老骂了一顿,说他妇人之仁,结果。”

    谢与乔卖了个关子,见秦弥远没有搭理他们意思,尴尬地咳了两声,讪讪继续道:“结果那竟然是他们的诱敌计策,伏昭以他的神兽心头血唤醒了血海底下的四头魔兽,那四头魔兽受他驱使,把前去围剿的道修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征讨魔门本来就是为了让年轻一辈立功,领队的都是各大仙门青年精锐,这下全部死无葬身之所……太极宫洛阮和北旻仙府杜紫完冲在最前,听说被拦腰咬断,死得可惨。”

    医者仁心,又是同门,谢与乔到底于心不忍,叹息道:“穷寇莫追围城必阙,做什么赶尽杀绝呢,辛子竹都劝了他们了。”

    神兽,心头血。

    秦弥远怔然而立,低着头,辨不清是什么表情。

    “温峫不在,以为就能覆灭魔门?以为他那副将是吃素的啊。”谢与乔还在絮絮叨叨,“唉,一家家损失惨重,这下终于消停了,正好给伏昭余出手来收拾域外他们自家的仇人,半月前在无界之门处杀得天昏地惨,白骨露野啊,你现在去,都还能见着食尸鬼在那里徘徊。”

    或许为了更好的护卫魔门,在将神魂一裂为二之时,伏昭就下意识将更残忍狠辣的一面留给了人身。

    而兽相孕育着生命,便承载了他所有最柔软的感情。

    那个呆得有些可爱的,一心一意信任着他,爱着他的小麒麟,做好了为了他们的孩子奉献生命的准备。而天道中注定要杀他的那个人,是魔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将。

    不再是他的阿昭。

    “喂,喂?秦弥远,你还在听吗?”

    秦弥远魂不守舍地握着玉瑷,倚靠碧柳缓缓滑坐,只从鼻腔里哼出声音以做回应。

    谢与乔又道:“还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我打听到不死芝的消息了,燧明古国当初被大火焚毁,十几万亡灵怨气不散,形成了恶障……”

    秦弥远听完反应淡淡,其实到现在,他已经不那么在乎自己这条命了。

    他只在乎伏昭。

    他要把孩子从麟兽腹中取出安顿好,让伏昭剥离的兽相与神魂重新回到体内,要他安然度过日后的大乘之劫。

    至于自己这条命。

    秦弥远轻笑了笑,收好玉瑷,拿出了当初小麒麟送他的月令花簪。

    只要妻儿平安,天道要杀他,他也认命了。

    第32章 昔年莫烟 蛮荒传送法阵

    诱杀仙门, 屠戮域外,短短四个月,伏昭不仅稳定住了魔门局势, 还以残忍狠绝的手腕震慑昭告三界, 倘若有人胆敢趁魔尊被囚挑衅秋极崖威严,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无全尸。

    自此仙魔两道动荡终于暂时落下帷幕,魔将伏昭一名经此一役声振寰宇,成为了魔门新的主心骨。

    丹枫飒飒,蛮荒漫山遍野层林尽染,满目艳红如火。

    半山腰上的小竹屋内,魔尊挽着袖子蹲下身捡柴, 白衣仙君在他旁边捉起膘肥体壮的大青鱼, 上下打量,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鱼不错,给你弄个桂花清蒸鱼怎么样?”

    温峫不言, 将一捆新柴扔进灶洞里, 火苗旺盛舔舐内壁,魔尊大人垂眸问道:“本座被你囚来蛮荒也近半年, 外界如今形势如何?”

    辛昼跟他几乎是前后脚进的蛮荒, 偶尔出去一趟也是为了跟长旸报告一下任务进展——灵脉异动引发各地天灾,凡间百姓苦不堪言, 而三界灵脉的源头在于蛮荒内上古神木曦光镇守的灵泉。

    长旸怀疑此事跟温峫有关,所以特让辛昼进来监视,以寻解决之法。

    他俩当了十年的死对头,住在同一屋檐下一天能吵上十八架,不过可能是因为在蛮荒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辛昼这次难得没有挤兑他。

    “就那样。”哐当一声用刀柄拍死青鱼,辛昼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水渍道,“没了你也不会天下大乱,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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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门,是你那个副将在主事。”

    灶里的柴烧得噼啪作响,温峫又添了一把柴,没什么表情。

    从未想过会失手战败被弄来蛮荒这个鬼地方,自然也来不及给伏昭交代什么,他其实有些担心,按照伏明夜那个单纯的个性,要是拼了命也要闯进蓬莱救自己出去怎么办?

    不需要他瞎操心,温峫沉着脸想,本座的事,本座自已会解决。

    …

    “魔门在九州内的据点已经重建完毕,前来讨伐我们的仙门人的头颅,也已经按照大人吩咐,送还给了他们的掌门。”冥绮月在阶下对伏昭拱手道,“大人,如今门内上下士气正旺,您打算什么时候带领我们攻上蓬莱,迎回尊上?”

    伏昭背对着她,仿佛没有听见,低头搓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血迹。

    刚刚才去冰窟看望过自己的另一部分,孕期过半,麟兽已经越发虚弱了。

    伏昭其实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拼了命也要留下那个孩子,只是心里有道声音在不断提醒他,孩子很重要,非常重要,因为承载了自己和另一个人……

    什么呢?

    伏昭想不起来了。

    窗外寒风凛冽,大雪不歇。

    伏昭回头对冥绮月道:“不必攻打蓬莱。”

    冥绮月怔了怔:“大人?”

    出入蛮荒只能凭借特殊的传送阵法,这阵法只有长旸与他唯一的弟子辛昼知晓,但当初长旸为了困擒温鸮,曾在莫烟城事先画下传送阵。

    中途发生了什么伏昭不得而知,只知道最后温鸮身殒,神女殉情,二人曾斗法的地方塌入地底,如今那上面已经再起高楼,是座语笑喧阗的风月之所。

    不过区区百年,阵法想必还完好无损。

    碧霞笼夜,伏昭在暮晚时分降落到莫烟城外的歇脚小驿。

    凡俗小城,来来往往也大都是些凡人,如今正深秋,夜风吹进来已有几分刺骨,身着甲胄的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举碗牛饮,应当是附近驻扎的城防兵。

    灯影昏黄模糊,伏昭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哎哟客官您好,打尖儿还是住店呐?天儿这么冷,要不要来一坛烧刀子热热身子?”小二来得很快,态度十分热情,伏昭点点头,他立马会意,“好嘞客官!烧刀子马上到!”

    片刻后烈酒上桌,隔着坛封都能闻见酒味辛辣。伏昭一手揭坛,身后风铃忽然传来一声“叮铃”轻响,又有客至了。

    “客……”小二原本照例上去迎客,可刚说出一个字就卡了壳,驿站里出现了不同寻常的安静,所有男人都转过头去盯着刚刚进来的客人,目不转睛。

    女人收了绘着花影合欢的油纸伞,抬头朝店小二微微一笑:“劳烦小哥,给我上一壶清酒。”

    “好、好的。”店小二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好像那神仙妃子一般,结结巴巴竟一脚栽了个踉跄。

    可他出这样大的洋相都没人笑话他,因为所有男人都在看着女人,就像看着一只柔弱无害,即将落网的白兔。

    女人刚刚落座,旁边的兵痞便端着手中酒碗直接大马金刀坐到她身边,邪笑道:“一个人喝酒多寂寞,小娘子,不如陪哥哥一起喝?”

    女人神色清冷,一言不发。

    态度这般拒人千里,兵痞显然觉得被下了面子,瞬间恼羞成怒:“军爷我为了保护你们这些贱民天天累死累活,你竟敢不给老子面子!”他伸出粗黑大掌要强行掰过女人下巴,“你今天必须陪老子喝!”

    店小二端着清酒不敢上前,其他人都在看热闹,女人挣扎,可明显拗不过兵痞蛮力,脸颊被掐得通红,隐有泪花闪烁。

    下一刻鲜血飞溅,兵痞右手齐腕而断,砸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短暂寂静后店里传来杀猪般的嚎叫,兵痞捂着断手惊慌失措地退回兄弟身边,而窗边黑衣肃杀的男人仍在饮酒,连发丝都没有动一下。

    “你、你你……”几乎连想都不用想,这男人必然不会是寻常人,那群兵痞见惹不起,只能吃了这个闷亏赶紧屁滚尿流的跑了。

    女人靠在窗边看着面前断手,胸膛不断起伏。她脸上溅满了鲜血,显然被吓坏了。

    小二也被吓得不轻,咽了咽口水看向伏昭,小心翼翼开口:“大、大大人,您您您是仙人吗?”

    酒坛空了,伏昭将铜钱放在桌上,漠然起身。

    路过女人的时候,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没敢开口。伏昭也根本不在意她,甚至从头至尾都没有看她一眼。

    墨色身影逐渐融入浓夜,目送他离去的女人神情渐渐改变。

    她擦去颊边鲜血,眼神从惶恐惊惧,变为了无言的怅然。

    “除了不记得我,好像也没怎么变呢。”

    秦弥远幽幽叹息。

    “我的小麒麟。”

    第33章 百花盛会 梦里奇怪的村子和女人

    伏昭一脚踏入秦弥远事先设下的魇阵, 毫无察觉。

    魇族,天生精通伪装、阵法以及控梦之术,秦弥远只有一半血统, 困不了伏昭太久, 可已经足够了。

    足够他将麟兽从冰窟带离。

    秦弥远提起白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清酒。

    …

    再潜入秋极崖已经是轻车熟路,秦弥远幻化成伏昭的模样,一路畅通无阻。

    没有人敢主动上前同他搭话,伏昭在魔门内部积威深重,大大小小的魔修见了他,都只敢远远低头行礼,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除了冥绮月。

    “大人?”

    偌大的秋极崖只有魔尊, 副将和九殿殿主居住, 冥绮月在冰雪覆盖的抄手游廊下远远看见伏昭,面露讶异:“您不是去莫烟城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秦弥远面不改色:“感知到冰窟内麟兽情况有异,所以赶回来查看。”

    伏昭怀子这件事, 整个秋极崖只有冥绮月一人知道, 这是秦弥远后来从冥绮月在女妘山底说的那些话里猜出来的。

    冥绮月深知其中凶险,所以不疑有他:“胎儿日益长大, 两成力量可能已经不够他吸收了。大人, 绮月这就去为您抢夺灵宝,为小少主提供能量。”

    秦弥远将伏昭对外那种漠然学了个十成十, 淡淡点了点头。

    从崖底到炼魂冰窟,再没碰到秋极崖其他殿主。

    禁制仍旧温柔地接纳了他,没有丝毫阻拦,哪怕是被欺骗过,伏昭内心深处也依然毫无保留的将真心交付。

    秦弥远口腔泛着苦味, 滚动了一下喉结。

    那日遍地鲜血淹没鞋尖的场面反复在他梦中出现,如今故地重踏,指尖竟下意识绷紧。

    他在害怕。

    天不怕地不怕的晴光君,桀骜不驯的秦弥远,如今也会害怕了。

    被打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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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冰窟已修复如初,秦弥远又闻到那股麒麟血的味道,他加快步伐,绕过道道冰墙来到玄冰卧台面前。

    这次比上次情况大概要好一些,至少冰窟内不再遍是鲜血,只是冰台上的麟兽比上次见到瘦弱了很多,它的小腹也越发明显。

    秦弥远走到它面前,缓缓蹲下身,用手轻轻抚摸麟兽柔软的腹部。

    原本有些恨这个孩子,可感受到手心下微弱的心跳后,秦弥远忽然又恨不起来了。

    那是他的骨血,是他们相爱的证明,是伏昭拼命也要保下的,他们之间无法斩断的连接,要如何去恨啊?

    秦弥远低下头极尽轻柔地吻了吻麟兽颈侧皮毛,低声承诺:“别害怕,我带你走,我保证你和小珩,都一定会平平安安。”

    深秋的人间,满城丹桂飘香,莫烟城里正举办三年一度的百花盛会,许多外地来的游客富商前来观赏,一大清早街道便车马琳琅热闹非凡。

    所有来这里参加盛会的年轻男女都要在鬓边簪花,若是见了合意之人,大可取下大胆赠予,伏昭方一入城,就被卖花的姑娘拦下。

    “郎君也是来参加百花会的吗?”少女巧笑嫣然,指指自己鬓边的木芙蓉,“单身适龄男子进城可是要簪花的呢,我见郎君生得濯如朗月,不如便赠一枝给你,你挑挑,可有喜欢的?”

    竹筐中各色花朵鲜艳欲滴,上面沾有晶莹的晨露,伏昭本想拒绝,但瞥见雪色月令,忽然鬼使神差伸出手。

    “原来郎君喜欢这个?”卖花女将那朵月令花递给他,“月令花意,念念难忘,往复思量,是怅然之花呀,郎君心里有放不下的人吗?”

    伏昭接过花枝愣了一愣,然后摇头。

    “算了,不要了。”他将月令花放回原处。

    人群摩肩擦踵,香车宝马游人如织,有不少女子见了他的脸窃窃私语,又因他面色冷冽,腰间别着短刀不敢靠近。

    伏昭举目朝城中遥望,看见高楼飞檐上悬挂的角铃。

    这座高楼名唤心上秋,因美人美酒仙乐而出名,如今已是南方数一数二的风月胜地,历届百花会也均是在此召开。

    人太多了。

    伏昭原本打算直接毁楼掘地,但这些天因为百花盛会,心上秋里客似云来,还有不少是凡间的王公贵族,如果都死在这里,会很麻烦。

    凡间天子有真龙之气庇佑,神鬼不侵,不动人界王公贵族,是修仙界不成文的规定。

    只能再等两日。

    伏昭随便寻了个客栈住下,那小二如驿站小二一般热情,满脸堆笑着小跑过来:“郎君也是来参加百花会吧?是要住店?您来我们这儿可是来对了!近日满城客栈爆满,唯有我们家昨夜有人退房,刚好腾了一间出来!”

    他一边引着伏昭往里走,一边嘴不歇气儿:“我一看您这面相,就知道是有福之人,说不定还能拿今年百花会的魁首呢!”

    伏昭压根没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将钱袋按在柜台,声色漠然:“勿扰。”

    袋子里满满当当全是银元宝,掌柜的见了眼睛瞪得铜铃大,忙不迭道:“好好好,贵客贵客,快快快上房请,上房请!”

    这家客栈离心上秋很近,隐隐能听见丝竹管弦之乐,伏昭在屋外设下结界,防止有不长眼的过来打搅,闭目打坐静修。

    原本是静修,却不知为何做了个梦。

    梦里的一切都仿似笼了一层烟,连着人的样貌一起,都看不太真切。

    他记得自己从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这样风景秀丽的小村庄,可这里的人似乎都对他很熟悉,远远瞧见便打起了招呼。

    “阿昭回来啦?又给你家鹊儿带了什么好东西?”

    “伏昭回来了?也来试试芳婶儿家的腊肉,你家那只小馋猫哟,今早抱着肉片都不撒手。”

    伏昭没有理会,皱了皱眉,脚步下意识地向村东走去。

    那是一座很漂亮的小院,合欢树高大艳丽,花影柔软似彤云,树下三间挨在一起的小屋,白墙青瓦,温馨雅致。

    这是他的“家”。

    很突兀地,心里冒出了这个想法。

    “阿昭,你来了。”身着一袭鲛绡白裙的女人推开门扉,声音里满含惊喜,“珩儿,快看看是谁?”她回头看向屋内,语气温柔,不多时,一坨糯米团子蹦蹦跳跳小跑出来,一把扑向他,抱住了他的小腿。

    “爹爹!”

    童音清脆,同样十分高兴。

    心头漫上无限柔软,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伏昭弯下腰将团子抱起来,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点点弧度。

    “珩……儿?”

    他试探着重复。

    “对呀,珩儿。”女人走了过来,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可伏昭能感受到她眼中的期待,“我们的孩子,伏珩。”

    明明一切都很奇怪,可又觉得无比自然。

    仿佛他的确在某处村庄里有这样一个家,有温柔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

    …

    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颤动,伏昭猛地睁开双眼。

    城中某处的秦弥远同时梦醒,有些头疼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比想象中清醒得还快。

    你这么厉害,我很难办啊,阿昭。

    第34章 神女幻影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小麒……

    闭目时不过清晨, 现下竟已黄昏,怎么会一觉睡这么久?

    伏昭望向窗外薄暮冥冥心觉蹊跷,难道是受麟兽影响?

    入夜的莫烟城更为热闹, 因百花会官府解了满城宵禁, 不过卯时,繁华街道便游龙般亮起了灯火,小贩推着推车、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准备趁难得的夜市大赚一笔,商贩吆喝声与游人交谈声叽叽喳喳汇入耳中。

    吵死了。

    伏昭面无表情地起身。

    从他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圆月下六层高楼花团锦簇灯火通明,舞姬旋转腾挪的纤细腰肢映在屏风上,丽影绰约, 风情万种。再下一层, 层层帷纱中坐着素手拨弹古琴的白衣乐师,琴音袅袅清丽。

    珠歌翠舞,笙乐鼎沸, 达官贵人兴之所至, 举杯大笑豪饮。

    伏昭下楼抓住掌柜问:“百花会还要持续多久?”

    掌柜见是这名出手阔绰的客人,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这百花会三年才举办一届, 自然要办个尽兴, 约摸要再过半月才结束呢。”

    半月?伏昭皱起眉头,这也太久了。

    掌柜的态度热情, 挑不出半丝错来:“客官您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伏昭摆了摆手,身形化为黑烟,瞬间消散无踪,掌柜见了这大变活人吓得往后一坐:“啊啊啊啊啊妖妖妖……”

    心上秋的回廊下,众人正围着赏花对诗:“月下看花, 灯下观美,别有一番滋味。”

    文士打扮的年轻男子摘下耳边簪花递给面前容色姝艳的贵女:“美人娟娟花灼灼。这支秋芍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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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甚是相称,不知小姐可否赏光……”

    少女含羞带怯地伸出手欲接过那朵芍药,然而粉嫩花瓣中忽然伸出一只鬼爪,猛地向她抓去!

    “啊!!!!!!!!”

    少女一声尖叫,同时周围争奇斗艳的花朵也纷纷化作狰狞鬼相,张牙舞爪地恐吓起面前游人。心上秋内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战战兢兢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鬼啊,鬼!!!!有鬼!!!”

    “快跑,有鬼!!救命啊!!!!”

    好好的月下赏花宴突变逃难现场,那些鬼影青面獠牙,追在游人屁股后面不肯罢休,楼上宾客受了惊动,也没心思再享乐了,纷纷惊喊着逃亡。

    心上秋最顶端的房檐上,伏昭背映一轮巨大的圆月,面无表情观看底下闹剧。

    凡人真是不经吓。

    他百无聊赖地拨了拨檐下挂着的角铃,等那些蝼蚁般的凡人逃得差不多了,跃至夜空中,召出离厄枪。

    云层惊雷隐隐涌动,枪尖泛出猩红血光,伏昭握紧枪身,眉目凛然,携劈山之势猛地向下俯冲。

    “轰——!!!!”

    长枪插入地面,以伏昭为中心,裂开无数条巨大的裂痕,地面传来恐怖的震颤嗡鸣,六层辉煌高楼落石走沙,摇摇欲坠。

    被波及的城中百姓惊慌失措,惊叫声撕破夜空。莫烟城的城主带兵匆匆赶到,看着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大惊失色:“住手!你、你是谁!!快住手!!!”

    伏昭压根不理会蝼蚁之声,周身魔气暴涨,甚至遮住了空中圆月,四周昏暗下来,离厄枪在力量催动下翘起高楼地基,隆隆轰鸣震耳欲聋,心上秋眼见着便要塌了。

    马上,马上就可以救出尊上了。

    成功近在咫尺,伏昭双手握住枪身,咬牙大喝:“起!!!!!!”

    然而面前景象忽然剧烈抖动几下,随即原本摇坠不止的高楼,竟然化作烟雾,一点一点消散了。

    伏昭维持双手握枪的动作怔在原地,有些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周遭围观的百姓也在一点点消散,伏昭猛地回头,看见最前方的城主表情定格在惊骇上,然后散为了尘烟。

    所有的一切,草木生灵,车马楼阁,都散了。

    伏昭不可置信地左右转看了半晌,直到头顶的月亮也化为一捧碎光,才终于反应过来。

    “谁、竟敢、围困本将!!!”不知不觉竟被人耍了一通,伏昭火气上涌,近乎怒不可遏。

    魇阵精妙,入阵之人极难察觉,要不是他掘地毁楼误打误撞用蛮力打破了阵眼,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到底是何时着了狗贼的道!

    伏昭用力咬着后槽牙,持枪缓缓巡视周遭,用魇术制造出来的幻境已经一点点消散,四下风声萧瑟,他分明还在那城外驿站。

    是那个小二,那个女人,还是那群兵痞?

    难道是长旸派过来的?又是蓬莱洲,该死的蓬莱,迟早有一天要砍光他们的脑袋吊在城门上示众!

    伏昭气势汹汹提枪走向莫烟城,打算等救出温峫之后就把幕后之人揪出来砍成十八截泄愤,魇阵乃魇族秘法,蓬莱洲竟然还有人精通魇术?谁?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算了,都杀了!

    伏昭一枪轰开莫烟城紧闭的城门,正准备直接杀向心上秋,耳侧忽然“叮铃”一声轻响,周遭景象顿时又陷入蒙蒙白雾中。?

    难道还有一重阵法?

    伏昭立即警惕,泛金瞳眸扫视四下。如此精妙绝伦的阵中阵,从未听闻过当世有谁能施展,上一任魇族族长或许可以,可他不是已经飞升九重天了吗?

    白雾茫茫一片,三尺之外不能视物。伏昭看不出什么蹊跷,他于阵法一道上实在修得稀松平常。

    前方忽然亮起明明烛火,照亮了这方寸昏暝。

    伏昭握紧离厄枪,只犹豫片刻,就大步朝光亮处走去,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敢招惹他,就该做好去死的觉悟。

    离厄感受到主人的杀意,泛起兴奋的血光,伏昭已经瞥见烛火中影影绰绰的人影,他面色冷凝,挥枪横扫——

    “……母亲?”

    枪风破开白雾,那人的面容也终于变得清晰,云容月貌,飘然若仙,是……

    伏昭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手中离厄再无无法前进半寸,喃喃道:“母亲?”

    纵然只有一片影子,可眉眼神态,分明是早已死去多年的神女无疑。

    苏饮香看见他,也是同样的不可置信:“昭儿?”她快步上前,似乎想摸一摸伏昭的脸,可纤手一穿而过,她早已死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缕执念。

    “母亲,真的是你。”伏昭惊慌失措地收起长枪,像是生怕伤到她半分,杀伐果决的魔门副将在面对神女时也会流露出绝不可能在外人面前出现的软弱神情。

    就像一只被抛弃的幼兽,伏昭眼眶有些红了:“母亲,我好想你啊。你怎么、怎么被困在这里了。”他四下寻望,语气急切,“我要怎么才能救你出去?”

    苏饮香温柔地笑了笑,虚虚抚摸小麒麟的头:“我早就死了,这一缕残念留在这里,不过是还有心愿未完成。我原本以为,以为来的会是阿峫。”眉眼中带了几分期待,神女轻声问,“阿峫呢,他怎么样?你长大了,他如今也应当……”

    可话还没说完,就见伏昭猛地跪了下去,满脸自责:“对不起,母亲,你罚我吧,我没有守护好尊上,让他被蓬莱囚进了蛮荒,对不起,对不起。”

    苏饮香似乎愣了愣,随即弯腰欲拉他起身:“不怪你,我最了解阿昭了,一定不是阿昭的错。”

    伏昭抽了抽鼻子,突然觉得有点委屈。一瞬间竟想像小时候跌倒受伤了一样,扑进神女怀中嚎啕大哭。

    苏饮香忽然凑近他嗅了嗅,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阿昭,你的另一半神魂呢?”

    伏昭把鼻尖揉得发红,不以为意道:“那不重要,我来这里是为了救尊上的,母亲,你还记得当初长旸把传送阵画在哪里吗?”

    提及长旸,苏饮香神色变得很复杂,她低头掩去眸中情绪,低声道:“鸮哥打破阵眼的时候,就已经把传送阵一并毁去了。长旸……”她语气有几丝轻颤,“他还没有回头吗?”

    “母亲,你放心。”见苏饮香伤心,伏昭赶紧信誓旦旦的安慰保证,“我一定会救出尊上,也一定会杀了长旸为你和老尊上报仇的!”

    可孰料苏饮香看着他,竟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担心阿峫,以他的性子,不会让自己被永远困在蛮荒,我更担心你,失了一半神魂,你以后渡劫几乎必死无疑。”最后几个字算得上疾言厉色,“不许再说不重要。”

    伏昭怔怔地:“母亲……”

    苏饮香叹了口气,她留下这缕残念在这里,就是想有朝一日还能再看看两个孩子,可一旦见了,果然就放心不下。

    “你不愿意诉说原委,我也不强求。”苏饮香看着他,“正好母亲还有一个心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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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愿帮我完成?”

    伏昭点头如捣蒜,也露出点难过的神色:“母亲,你别伤心了,只要你说的事,我都会去做的。”

    伏昭重情重义,又心性单纯,为了重要之人可以毫不犹豫的献出生命,苏饮香总害怕他有朝一日会被人利用,不得善终。

    虚影轻抚麒麟的脸颊,苏饮香缓缓道:“当初我受故人之托,来这里为他解除怨障,却不料陷入了长旸圈套,害死了鸮哥,还没能完成故人的托付。”

    伏昭乖乖地点头。

    苏饮香喉间哽咽,看着乖巧的小麒麟眼中尽是疼惜和不舍,可惜她和温鸮死得太早了,要是能活得久一点,也不至于两个孩子一个被困蛮荒,一个命数将尽。

    伏昭用手抚上自己脸颊边的虚影,轻轻蹭了蹭,像小时候一样依恋:“母亲,你要我帮你那位故人解除怨障吗?”

    苏饮香点头:“怨障破除,收取障主心火,答应母亲,收集够心火,让阿峫帮你点燃命灯,重塑神魂。”

    命灯,塑魂,这几乎已经是上古失传的秘法,可点灯之人,亦要耗费极大的代价。

    伏昭有些犹豫。

    苏饮香身躯变得越来越透明,她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神女深深地望着孩子的眼睛:“阿昭,答应母亲。”

    伏昭只得点头,眼中是浓浓的不舍:“母亲,你要走了吗?”

    神女身形透明得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在消散的最后一刻,伏昭听到她轻柔的声音在耳畔拂过,如同幼时那双温柔的手。

    “母亲永远都在你们身边……”

    第35章 栽个跟头 太强了,强到掉以轻心

    浓浓白雾散去, 掌心多了一枚小巧精致的铜铃,上面刻着云雾缭绕的神木,那是神女的本命图腾。

    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垂眸摩挲片刻, 伏昭珍而重之地系在腰间。

    东曦既驾, 天边破开一线晨光,莫烟城下看守城门的将士打着哈欠拉开城门,伏昭找了个商队,混入其中。

    城中繁花锦簇,游人如织,跟在魇阵中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如此毫厘不差,布阵之人当有魇族血统, 且修为精深。

    伏昭压低了斗笠, 眼中闪过一丝纠结。

    到底是谁?明明答案呼之欲出,怎么就是想不起来。

    城门口依旧有卖花女在莳弄筐中花枝,只不过这回伏昭带了斗笠遮住了脸, 没引起她的注意。

    怨障……怨障……

    伏昭透过黑纱望向那座差点就被他毁了的华丽高楼。

    腰间铜铃发出一声脆响, 伏昭似有不解:“嗯?要去吗?”

    心上秋一共有六层,一楼赏花, 二楼饮酒, 三楼聆乐,四楼观舞, 五楼只接待贵客,六楼,则是楼主的寝居。

    怨障乃修道者难以消弭的怨气恨意所化,百年未解,应当早已变成凶戾之境, 凡人靠近会被吞噬而死。可心上秋这么多年来宾客满座,连王爷公主都会驾临,从没听闻出过什么事啊?

    伏昭一边嘟哝着一边朝心上秋走:“母亲是不是搞错了。”

    白日清晨,连太阳都还懒着,心上秋里自然也没什么人,其实这种风月场所一贯也都是到了傍晚才开始热闹。

    描金绘彩的宴厅冷冷清清,伏昭跨入大门,接待使睡眼惺忪地过来:“公子可有百花帖?”

    见伏昭毫无反应,接待使便料想他定是没有,大燕国内人人都以接到心上秋楼主请帖前来参加百花盛宴为荣,有许多人仰慕盛名,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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