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却在异常安静的天地之间,听到了粘稠液体流动的咕隆声。
罗姿下意识抬眼,顿时捏紧手中设备。
直升机前方有一颗硕大的肉.球。
血肉、经脉在球体表面缓缓流淌。
雷延川?
罗姿微微蹙眉,捕捉到一缕缕从血肉中渗透出来的光斑。
难道这是雷延川释放虫域时的变异特征?不对,虫域要是还在,自己怎么会突然醒过来?
仿佛回答她的疑问,忽然间,嘈杂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好似掀起的海浪凝固一段时间后,继续冲到岸边。
所有人都苏醒了。
与此同时,那颗肉.球蓦然收缩,变成一个人形。
从身高判断,不是雷延川,更像是他用自己包裹住了某个人。他就像一张塑料膜,在无形的热塑机作用下,变成了某个人的表皮。
下一刻,表皮被暴力撕开。
豁口中出现一张脸,恰好和罗姿对上视线。
罗姿顿时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心念急转:雾杉?雾杉怎么会在这里?
她很快有了答案:雾杉是被虫域吸引过来的,异虫能够感知到同类的虫域能量。
可是雷延川不能死。
罗姿正打算阻止,忽然注意到,对面看过来的眼神极为淡漠,就像是……看待一个死人。
而且,就算她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她发现雷延川化成的表皮在迅速褪色,几秒钟内就从“红蜡烛”变成了“白蜡烛”,表面的韧性也全部消失,被雾杉轻轻一按,整个侧面都崩散成碎片。
雷延川死了。
他的尸体只剩下一半人形躯壳,好似一道立着的人影,脚底还堆着他遗留下来的衣服。
而雾杉,一步一步,向罗姿走了过来。
“你也是异虫?”罗姿听到她问。
直觉告诉罗姿,但凡她回答一个字,自己就会死在雾杉手里。
雾杉又问:“你看到我杀死异虫了吗?”
罗姿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敢动。
雾杉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看不见吗,也听不见?”
罗姿一心一意把自己当成雷延川——一根没有知觉的白蜡烛。
果然,雾杉淡漠的神情有了些许生气,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然后笑着说:“看来你是被异虫污染了精神呀,太好啦。不然就算你是人,我也只能杀掉你呢。”
雾杉转身的一瞬间,罗姿的冷汗就飚出来了。
等雾杉从天台上一跃而下,她腿软得差点站不住,一边喘气一边暗自心惊:什么意思,雾杉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杀了雷延川?
或者更精确一点:雾杉不想让旅者公会知道自己在清除同类?
手机振了起来。
“统计员走了?”廖佩希发现成员的定位开始变化,在那头问。
“不,他死了。”罗姿回答,“雾杉干的。”
电话里沉默片刻,廖佩希蓦然拔高声音:“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怎么能带雾杉去找雷延川?!忘了我怎么交代的吗!”
罗姿也沉默片刻,冷静道:“是虫域能量让她发现了雷延川,不是我。主席不用急,我有办法补救。”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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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按下设备,扔向直升机,同时反方向跑进办公楼中,从楼梯上翻滚而下。
听筒中传来沉闷的碰撞声,随即,所有声响都被一声轰然盖过。
廖佩希一怔。
罗姿的声音传来:“补救完毕,雷延川死于意外。”
断片的好处,在于人们并不知道自己陷入精神污染,失去了五分钟时间。
人行道上,停下脚步的人们该走还是走,机动车道上,连环追尾的司机们都忙着打电话报警。
但巨大的爆炸声,再次让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扭头望向那栋冒烟的办公楼。
这时人们才显现出一丝惊慌,不约而同加快脚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管是不是异虫所为,没人愿意多管闲事,就连事故外缘的司机都顾不上等交警和保险公司了,直接开车逃离现场。
雾杉也收回视线。
好端端的,怎么会爆炸了呢?办公楼里的人没事吧?还有那个被精神污染的陌生女人……
是趁现在回到车上,还是冲进楼里救人,雾杉有点犹豫不定。
她最终选择了回到车上。
因为仔细观察后发现,爆炸波及的范围似乎不算大,窗户被震碎,但办公楼没有垮塌,而且不远处已经响起消防车的警报声。
雾杉混在人流中往外走,距离不算远,回到车上时,意外地发现所有人都还没醒。
这让她生出几分窃喜。
小心关上车门,坐回到位置上,刚巧,许盛清“醒”了过来。
雾杉赶忙垂下脑袋装睡。
“怎么会撞车了?”许盛清语气夸张地说。
司机也醒了:“我也不知道啊,哎哟,我脑袋被磕破了……”
尤盈看向窗外,用余光打量雾杉的侧脸:“前面怎么开车的,突然急刹,这不追尾谁追尾?”
柴雨晴则摇了摇雾杉的肩膀:“雾杉,你没事吧?”
“啊?”雾杉一脸茫然,“我没事啊。哇,好多车撞到一起了!还好早高峰车速慢哦,没有人受伤。”
你怎么知道没人受伤——车里所有人同时识破她的谎言。
但都默契地没有点出来。
雾杉也关心了一下柴雨晴:“雨晴,你没事吧?”
柴雨晴悄然握住被后坐力真得发酸的手腕,微笑:“没事。”
“太好了……”雾杉戛然而止,想到了什么,扭头望向尤盈,“尤盈,汪旭怎么了?”
小男孩趴在母亲的腿上,一动不动。
尤盈摸了摸他后脑勺,强自笑道:“早睡着了,追尾都撞不醒,没事。”
雾杉哦了哦:“睡眠质量真好呀。”
可怜的汪旭小朋友,睡眠质量好到需要连睡七天——几分钟前刚醒过来,就被喂了一粒安眠片。
这辆车没在事故核心地带,交警赶到略微疏散后,许盛清就急着催促司机上路。赶到工商大厅,时间也就比预期耽搁了半小时而已。
比起出发时的兴奋,此刻的雾杉有点心不在焉。
她在惋惜那条异虫。
原本想把异虫带回家给十二吃的,没想到那只异虫的能力很奇怪,浑身化作肉泥,滑不溜秋,若非对方主动包裹住她,雾杉甚至找不到他的要害。
当时的雷延川寄希望于大面积肢体接触,让异虫能量渗透到雾杉体内,使这个奇怪的人类女孩陷入沉睡。为此,他甚至让自己钻入雾杉七窍。
却没想到,庞大到超出想象的吸引力,直接把他的异虫躯干从寄生体中连根拔.出。
而在雾杉看来,又是异虫拼了老命往她嘴里钻。
这下好了,她自己的电量再次满格,十二的外卖却没了。
仿生脑瘫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雾杉,该下车了。”
雾杉回过神,发现柴雨晴已经下车了,在车门口等着自己。
“好哦。”她说着走下去。
尤盈把汪旭交给司机照看,也跟着下了车,在许盛清带领下,一同走进工商大厅。
许盛清展现出来了强悍的“人脉”,不管去哪个窗口都一路插队,不到一小时便办完所有股权登记手续。柴雨晴没再阻止,拿到属于雾杉的资料后,检查了一下,交给雾杉。
“都是很重要的材料,保管好不要丢了。我去下洗手间。”
“嗯!”雾杉眼睛亮晶晶,“我在这里等你。”
尤盈刚想说“我也去”,被许盛清悄然拉住。
女士卫生间门口摆着「请勿使用」的牌子,柴雨晴看了一眼,绕过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沉调查官。”
“1109。”
“什么?”
沉宜转身走向她,微笑道:“融雪成员彼此都以编号称呼,我们见习员还没有编号,不过我给自己取了一个。1109,是我母亲的忌日。你呢,想要什么编号?”
柴雨晴蹙眉:“我……”
沉宜听到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打断她,认真道:“我代替组织,再次对你发出邀请。”
“没错,昨天的邀请主要考量的是你和雾杉的关系,你在今后的行动中,因为雾杉而产生的价值。但今天——”
沉宜一字一顿,“柴雨晴,你真正展现出了自己的价值。”
柴雨晴:“因为我破坏监控,帮你们隐藏了雾杉的行踪?”
“不,监控上传到云端会滞后15分钟,而整个精神污染维持的时间,不到6分钟。就算你不打掉监控,隐藏在暗处的融雪成员也来得及补救。”
沉宜的眼神透出某种羡慕,“柴雨晴,或许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对精神污染的抵抗能力,在迅速增强。这和雾杉无关,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6分钟,就我所知,连融雪都没人能做到这么长时间不陷入精神污染。”
柴雨晴轻轻摇了摇头:“或许吧,但你说错了,我之所以能做到,还是因为雾杉。要不是雾杉救了我,让我成为免疫者,我早就死在董震手里了。”
沉宜:“不是所有免疫者都能抵抗精神污染。”
柴雨晴仍旧摇头:“这不重要。”
沉宜顿了顿,只好延用之前的腹稿:“重要的是,你的能力能让你保护雾杉,不对吗?你也看见了,不管周围埋伏多少人手,只要虫域一打开,雾杉就只能孤军作战……”
“沉调查官。”
柴雨晴反过来打断沉宜,静静道:“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昨天晚上就想清楚了,答应加入融雪,但有一个前提。”
“……你说。”沉宜忍住喜色。
柴雨晴:“无论你们做出什么决定,只要与雾杉有关,都需要事先经过我的同意。雾杉是个快乐的人,只想快乐地……做人。你们要是像今天一样挖好陷阱把她推进去,我会竭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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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能阻止你们——不惜一切。”
沉宜皱眉想了想,说:“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柴雨晴,你不恨异虫吗,从你本心出发,就不能为国家、为社会、为全体人类想一想?”
“我落难的时候,国家、社会、全体人类在哪里?”
柴雨晴的反问让沉宜无言以对。
身而为人,她学到的第一课是“麻木”,哪个邻居家里死人了,认识的谁谁消失了很久……早已习以为常。
身为调查官,她学到的第一课更是“麻木”,譬如当初接到柴雨晴报警赶到现场,短短几分钟,就能完全把雾杉的“受害者”身份剔除,把她视为异虫。
事实上,若雾杉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女孩,鲜活的生命就中止在那辆车上了啊。
“异虫闯入我家里,威胁我爷爷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柴雨晴又问。
沉宜沉默。
这起案件是她接的,发现柴笠仲昏迷后,她虽然叫了救护车,可平心而论,不过是履行公事。
太多太多的案件里,她都没感觉到“痛心”。
作为人类的“善”,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对异虫的“恨”蚕食殆尽。
柴雨晴的语气始终柔和,此时微微笑起来:“沉调查官,你们都认识到了雾杉的价值,我也认识到了,只是和你们不一样。”
“我们还是陌生人的时候,她就会一次又一次地跟我打招呼”
“我碰上危险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救我。”
“我难过的时候,她也会跟着我难过,想尽办法来帮我。”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自己算不上一个人。是她让我明白,一个真正的人应该是什么模样。”
“所以,沉调查官,我同意加入融雪,不为了任何人,只为了雾杉。”
柴雨晴凝视沉宜的眼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语音通话还开车,但参会的三个人都沉默下去。
过了许久,廖佩希开口道:“答应她。”
秋书林持不同意见:“副总长,我们每一项行动都事关国家安危,怎么能受一个高中生牵制?”
沉宜反驳道:“雾杉的实力你也看见了,就算没有柴雨晴,我们也处处受制,别忘了,雾杉的人类身份也是高中生。”
“1477。”廖佩希叫停秋书林,拍板,“有柴雨晴协助,雾杉的行动才真正可控,不用争了。况且,柴雨晴的要求和罗姿汇报的情况不谋而合。”
秋书林不再言语。
沉宜好奇地问:“罗姿姐汇报的情况?”
廖佩希:“罗姿判断,雾杉不希望被任何人发现自己绞杀异虫的事。因为这一点,她差点死在雾杉手里。”
沉宜不合时宜地:“呃——”
那她活着算怎么回事?
廖佩希情绪复杂地笑了一下:“当然,你除外。所以从今以后,在接触雾杉一事上,管控中心退居二线,融雪也要埋伏得更加深,主要担子,交给你和柴雨晴。”
沉宜:“……”
倒没有感觉压力山大,而是暗自嘀咕着,自己也很长时间没见雾杉了,随着雾杉碰到的异虫越来越多,雾杉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当初那套忽悠话术还管不管用,她都一无所知。
该不会等到见面,雾杉就把她这个知情.人干掉吧?
若沉宜问问柴雨晴,或许就能知道,罗姿对雾杉的话产生了多大的误解。
雾杉在意的并非消灭异虫,而是仿生人身份。在她的逻辑里,这一点又有些说道。
沉宜和马楼是最早知道她是异虫克星的人,言行举止中都没把她视作异类,雾杉不用解释自己能力的来源,自然不会担心身份曝光。
柴雨晴则从来不会戳破她某些超出常人的动作,也不用担心曝光。
尤盈面对面和她达成了协议,雾杉也威胁过了,从目前看,尤盈还是守得住秘密的。
至于其他不熟的人,雾杉站在他们的角度思考——
“哇,雾杉不是异虫,但能杀死和吃掉异虫,肯定不是人类,快抓起来解剖研究!”
一想到这里,雾杉就不寒而栗。
核心指令让她“好好活着”,当然要杀掉那些发现她秘密、又可能危及她安全的人咯。
虽然杀人是不对的,但指令高于一切。
柴雨晴注意到雾杉打了个寒颤,关心道:“怎么了,太冷?”
雾杉回过神,嘟嘴道:“这里冷气开太足了,不过没事啦,我不会感冒的。走吧走吧,轮到我们啦!”
离开工商大厅后,她们转战到不动产登记中心,给刚买的房子办过户。
雾杉兴奋起来:“雨晴,我想把两套房子都装修一下呢,把所有家具都统统换掉,买一台大大大电视!然后趁开学之前,我们一起去海边旅游,我查过了,那里有一家好大好大的度假酒店……”
柴雨晴微笑着,心中有些不忍。
装修还好,海边……怕是去不了了。
然而她也没想到,阻碍雾杉旅行的不是刚接手的购物中心,而是站在某个街口,茫然失措的十二。
第53章
“与辉路85号院301室,房屋所有权人,雾杉!”
雾杉盯着崭新的房本窃喜一阵,模拟了三分钟开心情绪,随后把房本往背包里一塞。
“雨晴,我们快回家!”
柴雨晴忍俊不禁:“忙半天还没吃午饭呢,在外面吃顿大餐庆祝一下?”
“要庆祝也回家庆祝呀,柴爷爷还在家呢。”雾杉说。
柴雨晴神色一暗,按爷爷的病况,恐怕庆祝不了了。
雾杉没有注意到,挽起她的手臂,继续摇头晃脑:“回去煮火锅吧,去超市买一斤肥牛,一斤肥羊……一斤平菇!”
“平菇?”
“对呀,我刚才看到……”雾杉及时改口,“我想吃平菇了!”
“好,那就去超市买。”
两人跟着许盛清上了车,这时才发现,尤盈和汪旭都不在了。
雾杉奇怪地问:“她们去哪啦?”
“尤女士看汪旭在车上睡着不舒服,先走了。”许盛清说谎不带眨眼的,“你们要去哪个超市,我送你们吧。”
“可是这辆车是尤盈的呀……”雾杉忽然想到什么,“不会吧不会吧,许总经理,难道这是公司的车?我的车?!”
许盛清被口水呛了一下:“啊?”
只听柴雨晴煞有介事地开口:“对,我刚才在财务报表上看到了,这是公司的车,你现在持有公司100%股权,所以也可以说是你的车。”
许盛清连喘带咳:“……啊???”
不是,财务报表上不都是数字么,你从哪看到车牌的我请问?
这明明是管控中心临时调的出勤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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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柴雨晴微笑着看了过去:“我不会看错的,是吧,许总经理?”
许盛清可算明白了,这小姑娘是记恨上午的事,报复他呢。
他当然可以硬着头皮解释清楚,然而就在几分钟前,罗姿告诉他,刚死掉的旅者公会统计员是A.级异虫。
算上来回路上的时间,雾杉干掉一只A.级异虫,只花了五分钟。
罗姿话糙理不糙:就拿她当祖宗,你小子必须哄好了!
想到这里,许盛清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干笑道:“是是,这是汪仑商贸的车,以后就是雾老板的专属配车。还有小陈——陈司机,以后就是雾老板的专属司机。是吧,小陈?”
陈瑜,许盛清徒弟,华东地区管控中心调查专员,老实巴交当了一上午司机。
陈专员万万没想到,今天任务都快结束了,师父冷不丁捅了他一刀,把自己拉下水。
他惊恐万分,瞪向师父。
许盛清微微眯眼,递出眼刀,毫不留情。
陈专员脸皮抽搐:“啊……是,我是雾老板的专属司机……”
“哇塞,我有专车司机了!”
后座传来的欢呼,陈专员心如死灰,默默摘掉了自己的情绪手环。
沦落到给异虫当司机,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呢,要这玩意作什。
车子开进超市地库。
陈专员乜斜一眼副驾上的师父,语气凉凉:“许总经理,老板都上去了,你还不赶紧跟上去伺候?”
许盛清瘫在座椅上,忧郁望天:“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用这种语气跟师父说话,师父我可要伤心了。乖徒儿,曾经说好的上穷碧落下黄泉呢?”
陈专员脸色骤然狰狞,奋起一脚:“老子说的是一起升职,谁特么要跟你一起下地狱啊!”
鞋底堪堪触及许盛清,突然凝固。
许盛清用枪口点了点他的鞋子:“再敢欺师灭祖,别怪为师清理门户了。”
陈专员愣了片刻,收回腿,整个人忽然蔫下去。
“算了。”他说,“反正这回调过来,也没指望能活着离开纯净区。”
“对咯。”许盛清背过手,用后脑勺枕着枪托,“左右都是死,干啥不是干。”-
账户里躺着七位数存款,如今的雾杉逛起超市来底气十足,进入生鲜区就一顿哐哐拿,很快堆满整辆购物车。
柴雨晴只能拉住她:“够了够了,吃不了,冰箱也放不下。”
雾杉恋恋不舍地把东西放下,但走向收银台的路上,忽然又停住脚步。
柴雨晴循着她的目光看向货架,也愣了一下。
认识雾杉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发现她对玩具感兴趣,而且是小女生的玩具。
“你喜欢换脸娃娃?”柴雨晴问。
雾杉回过神:“换脸娃娃?”
货架上的布娃娃脸大身子小,整体造型简约,奇怪的地方在于,整张脸上只有一个圆圆的鼻子,剩下的五官不翼而飞。
正是这张空白的脸,让雾杉注意到了它。
这是十二。雾杉心想,也是她自己关闭情绪模拟时的样子。
柴雨晴把布娃娃拿下来,撕开透明包装袋,从里面取出一小包橡皮筋扎好的东西。
“你看,娃娃的嘴巴、眼睛、眉毛都在这里,按照喜怒哀乐分成四套,你可以随便组合贴在娃娃的脸上。”
她在组件中挑选了一番:“喜是喜悦,乐是开口大笑。喜悦的表情,眉眼嘴巴都是弯弯的月亮,找出来贴上去就好了。”
一张笑脸娃娃,在雾杉眼皮子底下出现。
雾杉惊奇地瞪大眼睛。
柴雨晴则有些黯然。
她小时候也有过换脸娃娃,类似的玩具,如今社会每个孩子都拥有。与其称作玩具,不如说是教学工具,父母用来教导孩子在过早的年纪懂得分辨、控制和伪装表情。
“这套娃娃太简陋了,只有四种基础表情。你要是喜欢,我们去找找高级的款式,有很多变脸娃娃都配有十几套表情组件……”
“不,我就要这款!”
雾杉拿过布娃娃,爱不释手。
以十二当前的状态,能学会喜怒哀乐就不错了。
有了这套娃娃,就算她不在家时,十二也能一个人练习啦。
回家的路上,雾杉拿着表情组件一顿乱拼,一只月牙眼配一只圆瞪眼,一对竖起的眉毛配一张笑得露出大牙的嘴巴,自己还跟着模仿,挤眉弄眼的,玩得不亦乐乎。
陈专员在后视镜中发现,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许盛清。
许盛清也是一头雾水,看向柴雨晴。
柴雨晴微笑摇头,不让两人开口,生怕破坏了雾杉难得的童趣。
车子开入85号院,两名好员工正犹豫着要不要下车帮老板拎东西,发现柴雨晴又对他们摇头。
“辛苦你们了,我们今天不出门了。”
雾杉也说:“对哦,我们下午要在家里看电影,你们两个回去上班吧!”
陈专员如蒙大赦,忙不叠把师父推上车,一溜烟跑了。
倒是没跑远,毕竟他们如今的任务是跟着雾杉,随叫随到。陈专员找了个地方靠边停车,两人一起蹲在马路边抽烟。
许盛清有些沧桑:“你小子跑什么,为师还挺想吃火锅的。”
陈专员狠狠打脸:“有你份儿么,你就腆着脸去。”
许盛清倒也不恼:“咱师徒又不是铁打的,总得吃饭吧。”
陈专员冲车子吐了口烟气:“你刚刚不是偷偷进去买了几盒泡面?”
许盛清哀叹:“没热水啊。”
陈专员:“……”
正要欺师灭祖,目光一怔:“雾杉?”
不远处,雾杉慌里慌张的身影一晃而过。
许盛清已经跳起来:“我跟上去看看,你去找柴雨晴!”
柴雨晴正在洗菜,听见急促的敲门声,马上拔.出一把刀,谨慎地去开门。
若是雾杉,肯定一边敲门一边高喊“雨晴”。
“谁?”
“是我,陈瑜。”
陈瑜?柴雨晴困惑时,门外补了一句:“小陈,陈司机。”
她松口气,打开门,陈专员一眼发现她手上的刀,不觉咽了口口水。
老话叫“爱屋及乌”,他有点“怕屋及乌”,雾杉就不说了,柴雨晴对精神污染也拥有惊掉眼球的超强抵抗力。
注意到他的目光,柴雨晴把刀藏到背后:“有什么事吗?”
陈专员:“我们看到雾杉出去了,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找东西?”柴雨晴蹙眉。
除了火锅食材,雾杉还买了一堆酸奶雪糕之类的零食,在她家分完后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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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自家也要放一些。
她去敲了敲雾杉的家门:“雾杉,你在家吗?”
没人应答。
柴雨晴转而回家拿起手机,拨通雾杉的号码,雾杉很快就接了。
“雨晴,我、我……”
雾杉本想说我很快就回去的,可急切的情绪模拟下,说不出来这种谎话。
柴雨晴从未见过雾杉这副样子,镇定道:“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雾杉在某处街头,急得跺碎了一块地砖:“十二不见啦!我每次回家他都在门后面等我的,可是今天没有,卧室厨房卫生间都找过了,都没有找到!”
柴雨晴眼睫一颤,不动声色地看了陈专员一眼,稍微拉开距离。
只听雾杉在电话里道:“我每天出门都把窗帘拉上,但今天窗帘和窗户都是打开的,十二肯定跳窗户跑啦!”
柴雨晴压低声音:“别急,你先别跑远,我现在就出来陪你一起找。”
挂断电话,柴雨晴正寻思着用什么理由打发掉陈专员,对方却先一步开口了。
“十二?那是谁?”
柴雨晴悚然,对方耳力也太好了。
陈专员道:“我记得雾杉的资料里是独居,没有家人……”
“哦。”柴雨晴淡淡道,“十二是雾杉养的狗,平时很闹腾,经常跳窗出去玩。”
陈专员讶然:“狗?跳窗?”
这可是三层楼啊,又不是猫,也不怕摔断腿。
柴雨晴也意识到这点了,若无其事地摘掉围裙,拿起钥匙:“你们不应该急雾杉所急吗,要是十二跑出纯净区,雾杉也会跟着出去。”
三分钟后,便衣潜伏在纯净区中的防控人员同时受到罗姿的指令。
“所有人,找一条叫十二的狗!”
陈专员一边开车一边和罗姿通话,扭头问:“那条狗长什么样子?”
柴雨晴*眼睛都不眨:“个子很高,大型犬,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犬种。”
“毛色呢?”
“黑色。”
“没有容易分辨的特征?”
“攻击性强。”柴雨晴想起两次见到十二的场景,脱口答完才反应过来,更正道,“看着脾气很好,其实脾气不太好,所以我很少接触。”
陈专员有些头疼,如实转达给罗姿,问:“罗姿姐,这是什么犬种啊?”
罗姿也摸不着头脑,骂道:“我养自己都困难还养狗?”
陈专员:“……那怎么找啊?”
罗姿沉默一瞬,在全体成员的频道里补充一句:“把所有流浪狗都抓过来!”
又单独对陈专员说:“到时候让柴雨晴认。”
之所以不让雾杉直接认,自然是考虑到要让防控中心尽量隐藏到雾杉的视野之外。
于是,接下来的一天里,纯净区里的流浪狗们遭了大殃。
此处不提,柴雨晴找到了雾杉。
她提前下车,一路小跑到雾杉身边,默不作声打量周围的一切,没有发现许盛清。
也许是对方跟踪得隐秘,更可能,许盛清忌惮雾杉,没敢跟太近。
柴雨晴稍稍放下心,一低头就看见了那块被雾杉跺得粉碎的地砖。
她不动声色道:“十二是谁?”
“十二……”雾杉犹豫片刻,心想着反正雨晴也知道了,只能坦白,“是脑瘫。”
柴雨晴:“……”
你知道你嘴里的脑瘫在你不在家的时候,杀了一个傀儡和一只异虫吗?
雾杉:“其实是个流浪汉啦,我在路边捡到的……”
捡到的时候,十二还消灭了一只异虫,也是异虫克星哦——雾杉心想。
只是十二太容易暴露仿生人身份了,雾杉只能隐去不提。
双方各有隐瞒,一个没多问,另一个没多说,算是点到为止,轻松接纳了雾杉家里偷偷养了一个男人的事实。
然而,柴雨晴还是要安慰一下的,省得雾杉无头苍蝇似的乱找。
她说道:“既然是流浪汉,他一定有靠自己活下去的本事。所以你不用太着急,我陪你一起找,总能找到的。”
雾杉想了想:“对哦,你说得有道理!”
一帮防控人员暗中找狗,雾杉和柴雨晴明着找人,夜幕一点点落下,也一无所获。
“晚上不好找了,看不清,很容易错过,我们又以为这个地方找过了。明天天一亮再出来,行吗?”
雾杉已经接受十二走丢的事实了,理智思考,觉得雨晴说的很有道理,便跟着回了家。
柴雨晴给她泡了碗泡面,关上门时,自家房门也打开了。
陈专员做贼似的:“没找到?”
柴雨晴摇摇头:“我爷爷?”
莫名其妙又多了一个护工角色的陈专员:“喂过饭喂过药睡下了。”
柴雨晴:“那走吧。”
离开小院时,她悄然打量了一眼院墙边的棚屋。
她跟着陈专员来到防控中心,还没进门,就听到里边狗吠声不绝。
沉宜正等着她,头发凌乱,浑身上下沾满狗毛。
“别提了,给狗拉架呢。”
柴雨晴:“拉架?”
“流浪犬脾气都不好,更别说大型的,关在一起,个个都觉得自己才是头子。”
罗姿走了过来,伸出手,“终于见到你了,柴雨晴。罗姿。”
柴雨晴蜻蜓点水般握了一下。
只听罗姿问道:“雾杉养的,不会是流浪狗吧?”
柴雨晴:“……是,最近在路边捡的。”
沉宜在一边恍然:“我说呢,之前也没见她养狗啊。”
“走吧。”罗姿说,“去认认里面有没有雾杉的狗。”
此时的防控中心里,不光狗多,因为抓狗而受伤的防控人员更多,集中在一个会议室里,等着医生打狂犬疫苗。
而隔壁会议室,犬吠声震耳欲聋。
那医生想必从未见过这种阵仗,给人打针时手不稳,疼得一名防控人员龇牙咧嘴。
柴雨晴眼观鼻鼻观心,把淡淡的愧疚感压到心底。
结果显而易见,抓来的流浪狗中,没有雾杉的狗。
罗姿也没表现出失望:“以前不注意不知道,原来城里有这么多流浪狗,这只是一小批,剩下的明天继续。不过你也不能让我们大海捞针了,跟沉宜去认一下犬种。”
柴雨晴自无不可,坐在电脑前,看似认真实际随意地挑出一张照片。
沉宜一看就笑了:“原来是杜宾啊。我喜欢杜宾,对主人极其忠诚。等找回来,让雾杉好好训一训,是个不错的伙伴。”
柴雨晴一怔:“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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