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了人。”江广将玉珏塞进白寿掌心，冰凉玉石贴着他滚烫的掌纹，“雇了三十个会熬胶的老匠人，五十个懂看星象的船工，还有七个……”他声音压得极低，“七个从高句丽逃来的巫医。他们在琅琊湾底挖了七口深井，井壁嵌着黑曜石镜，专照北斗第七星——那是魔神最喜吞噬的‘破军’位。”

    白寿脑中轰然炸开。北斗七星……高句丽巫术……他猛地想起什么，一把拽住江广衣袖：“云梦魔神，是不是也……”

    “也照着破军位长出来的。”江广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赵英前日拆了一具魔神骸骨，脊椎第七节，嵌着块碎镜子。镜面朝北，裂痕走向，跟琅琊湾那七口井一模一样。”

    芦苇丛彻底安静下来。连远处魔神的嘶吼都仿佛被抽走了声音。白寿低头看着玉珏，那“永镇徐淮”四字在夕阳下泛着幽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他忽然明白了陈曦为何调破浪舰——不是去运粮，是去运盐。不是去救人，是去收尸。盐能防腐，亦能封印。当三百船精盐倾入泗水，整条河将变成一道流动的祭坛，而祭品，正是那些借绝收之名，在徐州地下埋了三十年的“鬼麦”根须。

    “陈侯……”白寿喉结滚动，“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广望向云梦泽深处翻涌的墨色雾霭，那里正有无数魔神残影被无形之力牵引着，缓缓聚拢成一座巨大漩涡。“去年冬至，陈侯在长安太庙烧了三炷香。”他轻声道，“香灰落进铜鼎，堆成北斗形状。第二日，他让皇甫老将军启了长安府库最底层的青铜匣——匣子里没秘药，只有一卷竹简，写满东汉初年琅琊国献给光武帝的《海图异志》。”

    白寿怔住。《海图异志》？那不是早已失传的孤本么！

    “失传？”江广嗤笑一声，“陈侯书房第三排架子最底层，左起第七格，蓝布包着的册子，封面题签就是‘海图异志补遗’。你上次去借《百战奇略》，顺手摸过那册子吧？”

    白寿如遭雷击。他确实摸过！那晚他替陈曦整理书架，指尖拂过蓝布封面时，隐约觉得布纹里藏着凸起的刻痕——当时只当是虫蛀，随手掸了掸灰。

    “刻痕是海图。”江广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七处星位，对应七口井；七口井下，埋着七颗‘鬼麦’母种。母种吸食地脉浊气三十年，早已化作活物——它们不是粮食，是饵。专钓云梦魔神的饵。”

    风骤然狂啸，掀翻芦苇如浪。白寿踉跄后退半步，踩碎脚下一块黑石。石缝里渗出的暗红液体突然沸腾，蒸腾起缕缕青烟，烟气在空中扭曲、拉长，竟勾勒出一张模糊人脸——眉目依稀是陈登的模样，嘴唇开合，无声念着：“叔父说，盐能换命……”

    江广反手抽出腰间短戟，戟尖寒光一闪，青烟人面应声而散。他甩掉戟上水珠，转身便走：“杨司刚报，新一批回春膏到了。安陵他们还得再撑半个时辰……你要是闲得慌，帮着碾药去。”

    白寿没动。他死死攥着玉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永镇徐淮”四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皮肉里游走、扎根，最终沉入骨髓。远处，魔神漩涡中心突然亮起一点幽蓝星光，微弱却执拗，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盐晶。

    他忽然想起黄巾军里那个老药农临死前的话：“鬼麦怕盐，更怕人血。可最怕的……是有人把它当真麦，一粒一粒，亲手种进土里。”

    夕阳彻底沉入云梦泽，墨色雾霭翻涌如沸。白寿缓缓松开手，任玉珏滑入泥沼。他弯腰捧起一捧黑水，水里倒映着漫天星斗，其中一颗正微微颤动，蓝得刺眼。

    他对着倒影，轻轻吐出三个字：

    “我信了。”

    话音未落，掌中黑水突然沸腾，蒸腾起的雾气在空中凝成一行血字，旋即被风吹散——

    “活命引，今夜亥时，泗水入海口。”

    江广的脚步在芦苇丛外顿住，没有回头，只将短戟往肩头一扛，哼起一段走调的黄巾军歌谣：“发如韭，剪复生……”

    歌声未歇，云梦泽深处传来一声震彻天地的龙吟。不是魔神的嘶吼，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声响，仿佛大地脊椎正在缓慢翻身。白寿抬头望去，只见浓雾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尽头，一尊高达百丈的青铜巨鼎虚影缓缓浮现，鼎腹三十七个名字熠熠生辉，最下方，新添一笔朱砂小字：

    “白寿，癸卯年，亥时，泗水。”

    雾霭重新合拢，巨鼎消隐。白寿抹去脸上水渍，转身走向药棚。路过安陵身边时，他顺手捡起地上半截断戟，戟刃映着最后一线天光，照见他自己眼中跳动的、比魔神更幽暗的蓝焰。

    药棚里，杨司正将一瓮瓮金黄色膏体倒入陶罐。膏体表面浮动着细碎金鳞，在昏暗光线下如星河流转。白寿蹲下身，抓起一把晒干的菖蒲叶投入臼中，石杵落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徐州某座祠堂的铜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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