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到海州那天，海上起了一层薄雾。

    船还没有进港，韩东文站在船头先看见了那座堡垒，小红豆跟在他身后，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海州不是很大么？

    从海上望过去海州比他记得的小得多，港口两边的栈桥只修好一处，另一处还剩几根烧焦的木桩立在水里。

    再往南就是洄水湾，滩头上那一大片黑一直铺到水边，隔着雾也看得出来。

    堡垒当初烧塌的那一角已经重新砌了起来，新石头的颜色比旁边浅一些，远远看去像是在灰墙上补了一块。

    港里泊着一排法司的船，每根桅杆上都系着一条白布，被海风扯得笔直，如同一排招魂幡立在那里。

    泊在另一头的开部战船，桅杆上倒是空的。

    江宁蕴率法司的人在码头上迎驾，见御船靠岸便领着身后的官兵行礼，起身时的神色同在泗杨朝上一样。

    韩东文走下栈桥，才看清江宁蕴的衣裙下摆沾着些石灰。风将裙幅吹得展开，江宁蕴立在那些甲胄之前，眉目清丽得很。

    她身后那些法司的兵大多很年轻，有人行礼时带出一句幽州口音，韩东文听着耳熟，江可茵着急的时候说话也是这个腔调。

    又是可茵。

    韩东文将目光从那个兵身上收回来，这几日听见幽州两个字，总要先想到她。

    “禀陛下，开部的战船三日前已经到港，收押营的降兵也点过了数，金帆舰队统领昨日到港，说要面见陛下。”

    说话的是站在面前的江宁蕴，她一口气把事情报完，韩东文应下以后抬手指着港里那些桅杆：“那是？”

    “是给夜袭那一夜的人系的。”

    江宁蕴答得简短，韩东文却想到了送回泗杨的那份名录，上面的字他认得，是江宁蕴亲笔。

    “布是兵们自己扯的，”

    江宁蕴又道，“各船系各船的，臣没有拦。”

    韩东文没有再多问，同江宁蕴一起上了堡垒，城墙上值守的法司兵见御驾上来便退到两边站定。

    新砌的那一角踩上去还有些发潮，垛口边没干透的石灰在他袖子上蹭了一道白。

    “这一角用的是幽州运来的石料，到的车比文书上写的少，商会说是路上耽搁了。”

    “少的还没补来？”

    “还没有，补墙不能等，臣先从城里调了石料。”

    韩东文摸到袖里那页账，抬眼看了看新旧石头接缝的地方。

    “海州实收的数，再抄一份给朕。商会那边也问清，究竟是哪一段路上耽搁了。”

    从这里往南望得见洄水湾，江宁蕴说那边的粥棚还开着，明日祈福的祭台就搭在粥棚边上，法司守内圈，外圈留给异人。

    “祈福以后，朕想去收押营看一看，”韩东文道，“夜袭那一夜守过营门的那些人，朕要见一见。”

    江宁蕴应下，韩东文正要往城墙另一头走，却见江宁蕴仍停在垛口旁，手指搭在新补的灰墙上。

    “可茵有些日子没给我来信了。”

    韩东文停住了。

    “最后一封，是什么时候？”

    “前些日子，问一批军械经幽州转运的事。国金司向法司报过，臣回信告诉她了，此后便没再收到。”

    那是江宁蕴手里的军务消息，韩东文此前并不知道。眼下钟礼林的查报没有来，江可茵的回信也没来，几件事都在幽州碰到了一处。

    “朕从船上写过去的信，也还没有回音。”

    韩东文将赤衣门借名招人的事说了，没提帖子，只说听异人传来，已经叫钟礼林去查。

    “可茵同你说过，要替泗杨招兵么？”

    “没有。”

    江宁蕴回过脸来，答得极快，韩东文看见江宁蕴的手从灰墙上移开，袖边留下了一道白印。

    “朕要的是她自己写的回话，不能再听一句奉大妃之意便算了。你另遣家里的人回去，先见到她，问清她那边的情形。别经州府转交。”

    “臣今日便安排。”

    韩东文点头，将袖里那页账按好。眼下有的是旁人替她说的话，他却连江可茵本人一句都还没听到。

    当晚，离宫。

    金帆舰队的统领比御驾早到了一日，天一黑就递了帖子，说有几句话要当面讲。

    统领进门先行了奥利玛的礼，一口泗蒙话讲得比阿吉还顺，笑起来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纹，坐下以前先问起公主好不好。

    “公主在宫里住着，有人照应。”

    韩东文说完，又叫人给统领上了茶。

    统领像是放了心，点点头便说起了正事。

    “婚约上那一条，舰队留一支在海州，奥利玛没有疑问，”

    统领道，“只是泊几艘、泊多久，船上的人吃谁的粮，船坏了在谁的坞里修，婚约上都没写，还要再议。”

    “三成工费也一样，驻泊的事议定了，金子自然送到。”

    韩东文正要端茶，听到这里，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驻泊几艘、留多久，可以议。补三成工费，婚书上已经签了，为何也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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