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那还夹起一筷子蒸肉，小乐乐正乖乖坐在儿童椅上，小手抓着勺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碗里颤巍巍的蛋羹。桂婶刚把温热的奶瓶递过去，小家伙立刻抱在怀里，咕咚咕咚喝得脸颊鼓鼓，像只刚偷完蜜的小松鼠。包间里暖黄灯光柔柔铺开，窗外日头斜斜切过酒楼青瓦檐角，光影晃动，仿佛时光也放慢了脚步。

    可这安稳，只维持到桂婶端着空碗推门进来——她鬓角汗湿，气儿还没喘匀，压低声音道：“坤小姐，李菊花说，今早天没亮，云太太车就停在拐角巷口，那男的……是江二少手下跑腿的，姓陈，外号‘阿蛇’，以前在码头混过，后来跟了江二少。李菊花亲眼见他下车时拎着个黑皮箱，里头叮当响，说是‘补药’，云太太接过去时手指都在抖。”

    坤那还喂小乐乐擦嘴的动作顿住。补药？港岛哪味补药要锁在铁皮箱里、深夜交接、抖着手接？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勺边缘，冰凉釉面下浮起一层细汗。云太太那张总在报纸副刊上微笑的脸，忽然叠印在阿美昨夜从江二少车上下来的侧影上——旗袍开衩处露出半截小腿，高跟鞋尖悬在半空，裙摆被风掀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崭新的丝袜吊带扣。那吊带扣是银的，闪着冷光，像一条细窄的蛇信。

    “阿蛇……”坤那还喃喃重复，桂婶却已急急接话：“可不是！李菊花还说，昨儿下午索婶去菜市场买鱼，听见两个鱼贩子嚼舌根，说云太太娘家那位教国文的老先生，前阵子在码头茶馆喝茶，被阿蛇堵着问‘当年那封信到底烧没烧干净’，老先生手抖得连茶杯都捧不住，当场摔了三只碗。索婶听得心惊肉跳，回来就跟阿美念叨‘读书人骨头最软，捏住命门比捏住脖子还疼’，阿美当时脸都白了。”

    小乐乐突然打了个奶嗝，坤那还顺势摸摸他后背，掌心温热柔软。可她脑中却飞速闪过余振邦送来的第三十七束花——深红玫瑰，每朵花萼下都缠着细银丝，像某种无声的标记。周长明是云太太夫家表亲，余振邦是他大舅哥，而阿蛇……江二少的手下。江二少与云家素有生意往来，江家船行替云家运过十年生丝，账本厚得能当枕头。那么阿蛇夜里送的“补药”，究竟是给云太太续命的膏方，还是勒住云家咽喉的绞索？

    她低头看小乐乐，孩子正用小胖手指戳自己碗沿，嘴里咿咿呀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坤那还忽然想起李坤昨夜的话：“余振邦身边那条毒蛇，叫老九。”老九不是阿蛇，但蛇总有同窝的。她慢慢把蛋羹舀进小乐乐嘴里，温润甜香在舌尖化开，可喉头却泛起一阵苦涩——这港岛的空气，原来早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绷紧，稍一牵扯，便震得人耳膜嗡鸣。

    桂婶见她沉默，忙岔开话：“对了，阿兰今早来店里，说陈秀兰拍的那组新娘照，客户硬塞给她五块钱红包，夸她‘手稳心细，比坤小姐当年还沉得住气’。阿兰直摆手，说‘坤姐教得好，我照着学罢了’。”她笑着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您瞧，阿兰现在给人梳头，手都不抖了，原先碰见烫发钳还怕燎着自己眉毛呢。”

    坤那还终于弯起嘴角。陈秀兰那丫头确实灵，上回帮郑宁拍全家福，镜头刚架好，郑宁家那只三花猫就窜上相机 tripod，陈秀兰不慌不忙蹲下去，掏出半块糖哄猫，等猫舔糖时睫毛扑闪，她咔嚓按快门——那张《猫眼里的郑家》登在《工商日报》副刊，郑宁爸看完当天就让司机送来两箱荔枝。坤那还当时笑骂：“你倒会借猫扬名。”陈秀兰只是抿嘴笑，辫梢垂在颈边，像一截柔韧的藤蔓。

    “阿兰肯学，秀兰肯钻，星光彩影才站得稳。”坤那还给小乐乐擦净嘴角，“桂婶，回头告诉阿兰，让她挑三套新式头花样式，下月婚庆旺季用。”她顿了顿，“再让秀兰试试给小孩拍百日照，别总盯着大人脸，多拍手、脚丫、攥着奶瓶的小拳头——活气儿在细节里。”

    桂婶连连点头，刚要应声，包间门却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郑宁清亮的声音：“坤姐！我在楼下看见郑安哥的车，想着顺路给您带样东西！”门推开一条缝，郑宁探进半个身子，马尾辫甩在肩头，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热腾腾的香气争先恐后往里钻，“刚出炉的鸡仔饼！阿乔哥让我捎的，说‘郑小姐尝过说好，坤小姐必然也爱’。”

    坤那还起身接过，油纸微烫，酥皮簌簌掉渣。郑宁挤进来，挨着小乐乐坐下，掏出小镜子给娃照：“哎哟我们小乐乐今日面若桃花，是不是偷吃了坤姐的胭脂？”小乐乐咯咯笑，伸手去抓镜面，郑宁顺势把镜子里映出的自己也框进去，三人叠影晃动，笑声撞在包间墙上又弹回来。

    “郑安哥没进来？”坤那还把鸡仔饼掰小块递给小乐乐。

    “他忙着呢！”郑宁压低嗓音，凑近耳畔，“刚才隔壁听见他们谈云家的事，阿乔哥说，云老爷子前日去了趟警署，跟余振邦密谈两小时。出来时余振邦亲自送他到台阶下，亲手扶他上车——老爷子走时没拄拐杖，腰杆挺得比年轻时还直。”

    坤那还指尖一紧，鸡仔饼碎渣簌簌落在桌布上。警署、余振邦、云老爷子……这三股力道拧成的绳，正死死勒住港岛最粗壮的那根桅杆。而她星光彩影的小店，不过系在桅杆末端一根细麻绳上的铃铛，风一吹就响，风停了，余震还在耳里嗡嗡作响。

    郑宁却浑然未觉，自顾自拆开另一包点心：“喏，这是阿乔哥托我给您的。他说……”她故意拖长调子，眼睛弯成月牙，“‘坤小姐心细如发，未必需要点破，但若需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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