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决心号的后甲板上，卡特赖特听见了身后那一声闷响。

    他回过头。航道里横着两截沉船，埃塞克斯号停在沉船后面，帆倒兜着风动不了。口外面那一长串帆全都停了。

    他又往前看去，前面是开阔的面，南坡那圈石头炮位，北边浅水里那几条浮动炮台，里深处锚着的几条武装船，炮口都渐渐转了过来，对准了内的四条船。

    他身边的大副脸色发白。“舰长……后面的过不来了。”

    卡特赖特握紧了栏杆。“那就我们四条船打。只要打下南坡，后面的就能慢慢挪进来。”

    他话音还没落，南坡就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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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马斯蹲在中间炮位后面，膝盖上摊着一张卡片，卡片上画着里的二十一个浮标，每个浮标旁边都标着三行数字：距离，仰角，装药量。

    “决心号，”托马斯说，“五号浮标东边，偏北二十码。七百一十码，仰角一度半，全装药。放！”

    十六门三十二磅炮同时往后一坐，炮架的木轮在石板上蹭出一溜火星，整个南坡被白烟遮住了。

    炮弹从码头上的人头顶飞过，拖着长长的尾音落进里。

    这一次，一发都没偏。

    决心号的后甲板上，卡特赖特只来得及擡了一下头，就看见一发炮弹砸在船舷顶上，把一整段护墙，连同后面趴着的三个陆战队员，一起掀上了天。

    紧接着第二发从上层炮甲板的炮门里钻进去，落在两排炮中间，一路往前滚。它滚过的地方炮手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第三发砸穿了上层甲板，又砸穿下层甲板，一直滚进底舱。

    卡特赖特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脑勺磕在舵轮的底座上，眼前一片金星。他硬撑着爬起来，满脸是血，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大副的嘴在动。

    大副的嘴动了两下，人就往旁边一歪，倒在了舵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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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码头上，往山上挤的人群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着里那条被砸得木屑横飞的英国船，看着南坡上那团还没散开的硝烟。

    “打中了，”有人说，“这次全打中了。”

    “刚才不是全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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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舷！”卡特赖特吼道，“右舷炮，对着山上打！”

    右舷炮手拼命往上擡炮口，但炮架只能擡那么高。炮弹打出去，大半砸在南坡山脚的石头上，打上半山腰的几发，只崩飞了胸墙上的几块石头。

    北边浅水里，那四条浮动炮台也开火了。

    里的人管它们叫练靶船。两年来，新炮手天天在这几条拆了上层甲板的旧商船上练炮，炮口对着里的浮标打。

    决心号的左舷挨了一轮齐射，三个炮门被打成了一个大洞，一门炮从炮门里被打飞出去，翻进了海里。

    “左舷！左舷还击！”

    左舷的炮组扑回炮位，但只剩下一半人了。另一半刚才被调去了右舷，正在对着山上打。

    这就是帆船的命门。一条战列舰的炮全排在两侧船舷上，左舷一排，右舷一排，炮口只能朝一边打，船头船尾几乎没有炮。

    它最怕的就是两边同时挨打，因为炮手只有那么多，如果一边的炮在打，另一边的炮就只剩一半人了。

    卡特赖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北边那几条破破烂烂的练靶船。那些船没有桅杆，没有帆，就只是几条漂在水上的旧船壳，离他不到五百码。

    “左满舵！”他吼，“冲北边！贴上去跳帮！把那几条破船抢过来，掉过它们的炮，打山上！”

    舵轮转过去，决心号拖着破帆，船头慢慢朝北偏去。陆战队员扛着枪往左舷挤，水兵们握着接舷斧趴在船舷后面。

    船头的测深手把铅锤甩了出去。

    “四英寻！”

    又甩一次。

    “三英寻半！……三英寻！”

    测深手的嗓子一下子劈了。

    “两英寻半！舰长！两英寻半！”

    决心号吃水二十英尺，三英寻多一点。如果再往前，它就会一头扎进泥里，变成一座不会动的靶子。

    “倒帆！右满舵！”

    决心号的船头在离练靶船三百多码的地方，硬生生拧了回来。练靶船上的炮手连头都没擡，继续装填，瞄准，又是一轮齐射。

    卡特赖特扶着栏杆，看着那几条够不着的破船，又看着南坡上那圈打不上去的炮位，看着水面上那一串红白相间的浮标，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闯进来的是一片开阔的，船在里面想往哪开就往哪开。

    但北边是浅滩，贴不上去。南边是半山腰，打不上去。如果往后退，会被两条沉船堵住。里那串浮标，已经标记了他每一个可能挨打的位置。

    这片水域是被人改造过的，他往哪走都会挨炮。

    他往前看去，里深处那几条锚着的武装船，船身在锚缆上缓缓转了过来。锚缆上系着回转索，锚不动，只要绞紧回转索，船身就能在原地掉头，把整面侧舷对准任何一个方向。

    自由号，北极星号，斑鸠号，还有三条武装船，六条船的六面侧舷上，炮门全开着，从三个方向对准了决心号。

    决心号只有两面船舷。

    “上帝啊。”船头一个水兵说。

    那六条船开火了。

    讯号塔上，扎卡利升起了第二面旗：一面红旗，下面挂着一块写着“1”的白板。

    这个讯号的意思是，所有的炮只打第一艘。

    这段时间，里每一个炮手都练过这个。练的时候很多人不明白：四条敌船进来，为什么只打一条？另外三条朝你开炮，你也不管？

    伍斯特号的一轮齐射砸在一条练靶船上。船舷被整个从外面捅穿，碎木头往舱里喷，两门炮连炮架一起翻倒，炮长被一根飞起来的木梁砸中了脑袋，一声没吭就趴下了。

    他手下一个炮手从浓烟里爬起来，满脸是血，他一个人扶起一门还完好的炮，装填瞄准决心号。

    蒙茅斯号的一轮齐射扫过斑鸠号。

    斑鸠号的前桅帆被撕成了布条，一根帆桁断成两截砸下来，甲板上倒下七八个人，一个水手抱着自己全是血的胳膊，坐在血里发楞。

    斑鸠号的炮手把伤员拖到舱口，回到炮位，继续装填瞄准，目标依然是决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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