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马宾王，当朝正四品中书侍郎。这个官位乃是中书省的要冲之一，中书令的副手，距离宰辅都只有一步之遥。

    李象听说过这人的名字，但倒不是因为马周位高权重，而是因为马周是大唐诸多寒门士子的共同偶...

    政事堂内，烛火微摇，青烟袅袅升腾，映得七张紫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泛着幽沉光泽。萧瑀手按膝头，指尖用力到发白，喉结上下一滚，终究没把那句“竖子乱法，岂可纵之”咽下去——可宰辅有忌既已开口，他便再难出声。房玄龄闭目倚在屏风边，眼皮未掀，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嗯”，似应非应；岑文本搁下朱笔，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忽而低声道：“长安坊间，近来多传‘戍归村血案’……说是有千余良家子，自高句丽战归，未得授田，反被夺籍、充作奴户，田产尽没于雍州长史张怀义私庄。更有妇孺流落灞桥，冻毙三十七人。”

    刘洎霍然抬头：“张怀义？可是那日随张亮赴洛水观鱼、袖中暗藏匕首的张怀义？”

    “正是。”岑文本颔首，“张亮伏诛后，百骑司顺藤摸瓜，查出其党羽中，张怀义为最悍者。此人借‘清查逃户’之名，在雍州境内设‘籍田所’二十七处，凡战归士卒，但无州府‘复籍勘验’文牒者，即斥为‘伪籍冒功’，籍没为奴。而所谓勘验，须纳绢十匹、粟二十石，方许入档——战归之人，甲胄尚锈，兜鍪未卸，哪来的绢与粟？”

    话音未落，政事堂外忽起一阵急促蹄声，由远及近，竟直叩至堂前阶下！门吏尚未通禀，一名监门卫校尉已撞开朱漆大门，甲叶铿锵，单膝跪地，额上汗珠砸在金砖地上，洇开深色圆点：“启禀诸位相公！皇孙殿下……已入内城！随行苦主……三十八人！另……另押雍州长史张怀义、别驾王慎之，并雍州法曹参军杜衡，三人俱绯袍束手，口塞麻布，由戍归村壮士以绳缚于木杠之上，肩扛而行！”

    满堂死寂。

    萧瑀手边一只越窑青瓷盏“啪”地碎裂，茶汤泼溅在《贞观律疏》卷首，墨字泅成一片混沌黑云。刘洎猛地起身，袍角扫落半叠黄麻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张亮谋反案涉案人等处置条陈”。他指着门外，声音劈裂：“这……这是押解钦犯？还是……劫持朝廷命官？！”

    宰辅有忌终于放下手中狼毫。他缓缓起身，玄色朝服上绣着的云鹤纹在烛光下浮动如生。他并未看那校尉，只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棂。暮色正浓，朱雀大街上人影憧憧，却见一道人潮逆流而上——数十名赤膊汉子，肩扛三根粗如殿柱的榆木杠，杠上捆着三名绯袍官员，袍角拖地，沾满尘泥。为首者青衫玉带，正是李象，他步履不疾不徐，左手牵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右手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内烛火跳动，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嘴角甚至噙着一丝笑意。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汉子腰间皆悬陌刀鞘，刀柄缠着褪色红绸，鞘口斜指地面，刃锋未出，寒气已如针砭骨。

    “车苑公！”刘洎再也按捺不住，“此乃国朝腹心之地！若纵其横行，明日便有人效尤，劫持尚书左仆射于承天门下！这规矩……还要不要了？！”

    宰辅有忌凝望着窗外那支奇异的队伍，忽然问：“那孩子……手中提的，是何物？”

    校尉茫然抬头：“回相公，是一盏琉璃灯……灯里燃着牛油烛。”

    “牛油烛？”岑文本眉峰一蹙，“内城禁夜行持火，唯宗庙、宫掖、政事堂三处许用蜡烛。牛油烛易溅油、生黑烟，向为京兆尹所禁。”

    “哦？”宰辅有忌唇角微扬，竟似笑了，“既禁牛油烛，那便去寻京兆尹。”

    “可……可皇孙殿下分明手持敕书令节！”校尉急道，“他入城时，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上钤‘贞观御玺’！末将不敢细辨，只觉那玺印朱色鲜烈，压得人喘不过气……”

    满堂哗然。

    房玄龄倏然睁眼，目光如电：“御玺？陛下何时颁过敕书予皇孙理讼？”

    “末将……末将未敢细看。”校尉垂首，冷汗涔涔，“但那帛书展开时，确有龙纹隐现，且……且皇孙身后那群汉子，见玺书后齐刷刷单膝跪地，山呼‘万岁’之声震得朱雀门楼瓦砾簌簌而落……”

    岑文本忽然抚掌，声音清越如击磬：“妙啊！原来如此！”

    众人愕然回首。

    岑文本起身，负手踱至堂中，目光灼灼：“诸公可记得，太宗皇帝登基之初，曾于承天门颁《贞观赦令》，中有明训：‘凡战归士卒，无论勋品，但持兵械、甲胄、战旗残片者，入京告状，视同军情急报，沿途关津不得稽留，直抵政事堂陈情！’——此令至今未废，刻于西内太极宫丹凤门右壁，墨迹犹新！”

    刘洎一怔：“可……可那是军情急报！”

    “军情为何物？”岑文本朗声反问，“将士浴血归来，妻儿冻毙灞桥，田产尽没，身陷奴籍，此非军心崩解之兆？非动摇国本之危？若此等事尚不配称‘急报’，那何事才配？”

    他转身，直视宰辅有忌：“车苑公，您当年亦随圣上征高句丽，亲见士卒断指裹创、嚼雪吞毡。今日若阻此路，阻的不是李象，是千余铁血男儿最后一点活气！”

    宰辅有忌静默良久，终是轻轻颔首：“传令——政事堂值日吏，开东阁门。”

    “东阁门？！”萧瑀失声，“那是宰相召见四品以上大员之所！”

    “不。”宰辅有忌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东阁门后，是‘听讼廊’。太宗皇帝亲手所建，专为容留战归士卒陈情。二十年来，从未启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便请诸公亲自执笔，录下第一份《戍归村血案供状》。”

    话音未落，堂外骤然传来一声嘹亮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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