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稍移,与莘善对视,随即一侧嘴角牵起,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鞠离游冷冷地盯着她:“农户们养大一头猪,不容易。”
莘善皱起眉头,不悦地回视。
“游儿。”坐在莘善身旁的鞠信昈沉沉出声。
鞠离游倏地敛起嘴边冷笑,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姐姐。”
莘善并不讨厌他,但他总对她散发莫名其妙的恶意。那源头嘛,似乎正是她身旁这位、他所谓的“父亲”。
她瞥了一眼鞠信昈,随后吹了吹热乎乎的肉汤,沿着碗沿轻轻啜了一口。
这么看来,他倒有些可怜。
莘善细细品着嘴中残留的肉香,目光带着怜悯,落在鞠离游身上。
他疲惫地垂着头,未曾察觉。
莘善便小口小口喝着肉汤,目光却始终未从他身上移开。
不知他那双腿,是怎么坏的。
正这样想着,视线忽然被一团乌黑挡住了。
她疑惑抬头,望向莘祁末——他不是进主人家送丹去了吗?
莘祁末先瞥了一眼她身侧的鞠信昈,又垂眸看她,问道:“好喝吗?”
“好喝啊。怎么?你没有吗?”莘善见他垂着双手,没有端着瓷碗。
莘祁末摇摇头,随后在她身侧蹲了下来。
莘善不自觉地向另一侧挪动了几下凳子。
“莘善。”莘祁末忽然叫她,微微仰头望着她,“这是你第一次,经历葬礼吧?”
莘善点了点头。
他见她点头,咧开嘴笑了:“你”
“善儿!”鞠信昈忽然提高音量打断道,“你知道为何都停在这儿,不赶路了吗?”他直勾勾地盯着她。
莘善刚想回答,又猛地刹住,双脚一转朝向莘祁末那边,低头啜饮碗里温热的肉汤。
莘祁末窃笑一声,又清了清嗓,用手掌拍了拍她的膝盖,朗声道:“别管他!有些人呐,就是爱没事找事。自己当了爹,手还变长了!我告诉你——”他忽然挺直腰背,换了个架势单膝蹲着,视线越过莘善望向鞠信昈,“你们姓鞠的,可攀不上莘氏的亲戚!”
鞠信昈冷笑一声:“亲戚?!你真把自己当成个人了?不过是莘氏一条家畜,成天想着配种,弓着个身子发情”
莘善一口汤呛喷出来,用力拍抚着自己的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善儿?!”鞠信昈揪起袖子,擦拭着她嘴边的汤渍,手刚抚上她的背,便被莘祁末猛地扯开。
“姓鞠的!”莘祁末暴怒,一把攥着鞠信昈的手腕,霍地将他拽起,“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老东西!亲儿子就在跟前,还不知收敛?!”
莘善慌忙擦掉被呛出的眼泪,起身想制止这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
“父亲!莘班主!”鞠离游急急转着轮椅来到莘善身旁,仰头望着那两人,满脸惶恐,“至少……别在此处!”
“是啊!”一旁的人也纷纷上前拉架,“这不好,主人家还在办白事”
莘善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一垂眼,却见鞠离游正愤怒地瞪视着她——他双手死死攥着两侧轮子,微微发颤,细弱的手臂却更大幅度地颤抖着,宽大的衣袖如受惊的鸟翼般簌簌抖动。
她别开了眼。
莘祁末仍不甘地低声:“有妻有子就赶紧滚回你的京城去,少在这儿干些丢人现眼的龌龊事!”
“行了!”莘管铭和莘老二上前将莘祁末拽到一边,低声斥道,“在人家门口闹什么?!”
莘善抱紧自己的手臂,皱眉瞥了莘祁末一眼,正巧撞见他望来的目光。他眼神一触即闪,迅速垂下了头。
而鞠信昈则站在原地,不住冷笑。
“莘善”鞠离游仰头望着她,笑得僵硬,“姐姐,我们说会儿话,好吗?”
鞠离游似乎比莘申逸还要大些,但因常年卧病、不良于行,身形消瘦,坐在轮椅上比莘善还要矮一个头。
“最多停放三日,若再长一天,家中之人恐怕会染病。”鞠信昈殷勤地给莘善拿来各色糕点,“土壤本就可以吸收生气。用火烧呢,不过是世人以为祟气极阴,遂用火烧。”他哼笑一声,显然对此嗤之以鼻。
莘善不断打量着马车内的装潢。
她只是来鞠离游的马车上说会儿话,虽受到莘祁末等人的劝阻,但她还是来了。
这辆车与旺善那辆车几乎一摸一样,只是软榻矮了些,且周围设有矮栏,车壁上也钉了几对略显突兀的扶手。
“咳!咳!”鞠离游抿了口茶水,呛得咳嗽起来。
而鞠信昈就坐在莘善身旁,专心致志地沏着茶,丝毫没有伸手为他“儿子”扶咳顺气的意愿。
莘善看了看身旁的鞠信昈,又瞧了瞧咳嗽不止的鞠离游,坐立不安。
“世子殿下?!”车前的随从焦急地询问。
鞠离游费力地咽下,急促地喘息,轻轻地摆了摆手。
“莘善!”他勉强喘匀气,似乎很是焦急,一口气唤出她的名字,尖细得破了音。
莘善勉强憋住笑,咬着下唇,轻哼一声算作应答。
对面的鞠离游冷冷地瞪着她,胸膛仍剧烈地一起一伏,却倔强地抿紧了唇。
“叫姐姐!”鞠信昈厉声提醒道。
“姐姐。”鞠离游像是终于喘匀了气,胸膛不再起伏,肩膀却兀地垮塌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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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有事要和善儿说吗?”鞠信昈给莘善添满了茶水,又伸手为鞠离游添上。
“多谢父亲。”他一手虚扶着茶杯,垂眸道。
莘善见状,也学着他,伸出一只手来,轻轻碰了碰杯壁——烫。
“我”鞠离游紧盯着他眼前的茶水,轻声道,“莘善姐姐你什么都不知道吧。”他忽然抬头望向她,黑白分明的圆眼直勾勾的,唇角噙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应该是得意。
莘善拧起了眉。
“鞠离游”鞠信昈蓦然沉声。
鞠离游闻言,旋即垂下头,再抬起脸时已敛了笑意,只是耷拉着眼尾,满脸疲惫。
“我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他目光随意地落在一处,一双手缩在宽大的衣袖下,只露出几瓣如珠贝般泛白的指甲,“父亲,这次我大概会挺不过去吧”他抬眼,偷偷觑向鞠信昈。
“你死了,你母亲怕是要伤心。”鞠信昈冷淡地说
道。
他垂眸低低笑了一声,又轻声唤道:“父亲”。
鞠信昈没有回应,反倒低声问道:“对着这张脸,你也能喊出父亲?”
莘善啜了口茶,轻轻放下,目光时刻紧盯着鞠离游。
他青黑的眼尾下,缀着一颗乌黑小痣。
他苦笑一声,又扫了一眼莘善,回道:“您总是父亲的。”
“哼!”鞠信昈冷哼一声,侧头望向莘善,问道,“好吃吗?”
莘善伸出舌尖,将唇缝间的糕点碎屑卷入嘴中,盯着他的眼睛,愣愣地点了点头。
“父亲,所以莘善是姐姐,还是”
“你给我闭嘴!”鞠信昈猛地转头望向他,低声叱喝,“我不是你的父亲!”
鞠离游轻轻一笑,状似受伤。他睫毛微颤,眼神飘忽,眨动了一下眼,才将视线定在鞠信昈的面上。
“父亲,游儿早就习惯了。您总是不喜回府,每每回来,也总是带回一两个女人”
莘善不敢置信地听着,顺手将暴怒欲起的旺善按回座位。
鞠离游抬眸望向莘善,苦笑道:“只是别再让母亲瞧见……游儿不想再让她难过了。”说完,他便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你!”旺善被莘善死死按住,只能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切齿道:“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又来污蔑我!我到底要跟你讲几遍”
“咳!咳!咳!”鞠离游咳得满面通红,几近晕厥。
“行了,行了!”莘善霍然起身,拍了两下他的背不见效,便朝上扳起他的脸,拇指用力掐按在他的人中上。
果然,效果立竿见影。
他当即止了咳,只是昂着头,睁开水润的眼盯着莘善。
鞠离游喘息着,冷硬的手攀上莘善的手腕,而后死死攥住。
“鞠离游”旺善在一旁沉声警告。
“你”鞠离游忽然笑起来,另一只手抓住莘善按在自己人中处的手,颤抖着移开,“你不呸!”
莘善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被旺善拉开的瞬间,鼻尖还萦绕着鞠离游身上那清苦的草药味。她瘪了瘪嘴,抬手摸了摸脸——没被喷上口水。
她望向垂着头缩在轮椅上的鞠离游,轻蔑一笑——身子虚成这样,连唾沫都啐不出了——
作者有话说:喜欢羞辱他们鞠信昈是个渣,所以早早死掉了。旺善很有南德,所以会因为鞠离游的话而感到愤怒。
第77章你爹死了
莘善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既诡异又荒诞。
她不禁想问鞠离游:他究竟知不知道,他真正的父亲早已死了?而他此刻固执地认定为“父亲”,不过是一只借壳重生的鬼。
“离京那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旺善揪着鞠离游的衣领,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这次提早来开明城想干什么,我不管。但不许你插手我的事!更不准你再叫我‘父亲’!”
鞠离游坐在轮椅上,衣襟被旺善提至下巴。他抬眼,苦笑一声:“人前也不能叫吗?那……您如何还是‘王爷’呢?”
旺善动作一滞,松开了手,冷声道:“至少你该清楚,我不是你的父亲。”
“一日为父……终生为父。”鞠离游虚弱地垂下头,喃喃道。
“啧!油盐不进!”旺善猛地一甩袖子,拉着呆站在一旁的莘善又坐了回去。
莘善一直在盯着鞠离游。
鞠离游也一直盯着她——他垂着头,唯有视线向上,死死锁住她。
莘善向前探身,冲他报以温柔一笑,问道:“你今年几岁啦?”
鞠离游冷冷地瞪着她,随即翻了个白眼,目光死死钉在面前的茶水上。
“呵!老大难了!”旺善碰了碰莘善的手臂,说道,“二十好几了,京城里的那群老头子快要急死了!他这个样子又没法给他鞠家开枝散叶。这江山啊,呵呵呵”他刻薄地低笑起来。
莘善不禁皱眉,一旁却骤然响起鞠离游冰冷的笑声。
“父亲说的是。”他面色阴沉得可怕,一双秀眉却偏偏轻轻蹙起,作的是一副可怜样,“没有您在,母亲和伯伯总往我寝宫里塞人”他忽然扶住胸膛,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咳!还好有您给我的咳!”
鞠离游缓缓地举起一把精美匕首。拇指稍一用力,刀鞘“嗒”地一声落在桌上,匕身直指莘善,漾开一弧浅蓝色的冷光。
莘善盯着眼前那锋利的刃,目光顺着刀身望向对面的鞠离游——他正满含恨意地瞪视着她。
莘善见状,轻笑一声,抬手以两指捏住了匕首的尖端。
鞠离游向后抽拉,却纹丝不动,只能愤怒地瞪着莘善。
她冲他莞尔一笑:“这么小的匕首,少拿出来玩。当心姐姐给你掰折了!”说罢,微笑着松了手。
鞠离游脸色一白,木然地收回匕首,目光仍死死锁着莘善,伸手从桌上拾起刀鞘,缓缓套了回去。
“善儿!”旺善讨好地凑近笑道,“那把是我丢掉的玩意,竟让他捡着了。”
莘善瞥了他一眼,抬手将他轻轻推离。
“父亲!”鞠离游边咳边打岔道,“这是您给我的”
旺善冲他摆了摆手,颇为烦躁。
莘善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压低声音:“你知道你父亲”她瞥了一眼旺善,见他正紧盯着自己,却毫无制止之意,于是,她接着说道,“鞠离游,你爹死了。”
鞠离游没有什么反应,仍是木着一张脸,冷冷地盯着她。
莘善见状,缓缓直起身,转头望向一旁的旺善。
旺善与她视线相触一瞬,随即转头对鞠离游重复道:“鞠离游,你爹死了。”
“咳!咳!”他咳嗽了几声,不知是嗓子难受还是故意为之。声音沙哑,轻叹道:“爹死了”他抬头望向旺善,嘴角牵起一丝笑,“又不是父亲死了”
“你疯了吗?”莘善愕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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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鞠离游轻掀眼皮,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又继续失神地凝望着旺善,喃喃自语:“是父亲我的第二次命父亲”
莘善伸手指着鞠离游,望向一旁装聋作哑的旺善,问道:“他疯了吧?”
旺善朝她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她猛地抓住眼前那只青白色的手,递到鞠离游眼前,盯着他的眼睛说道:“看见没?你父亲也死了,鞠信昈早死了!”
鞠离游缓缓低下头,又抬起胳膊,将右手放在桌上。殷红的宝石衬得他手背愈发惨白,青筋毕露。
他抬眸望向莘善,微微歪头,静默着,也不反驳。
莘善也静静地望着他,半晌,甩开来旺善的手,倏地坐直身子,笃定道:“他疯了。”
“善儿你别管他了。”旺善轻声道。
鞠离游依旧死死地盯着莘善,莘善也死死瞪回去。
“他真是你儿子?”莘善拍掉旺善伸来遮挡的手,迟疑道。
“怎么可能?!我”旺善霍地站起身,顿了顿,又慢吞吞地回去,“他才不是我生的”
莘善闻言皱了皱眉头,仍强忍着与对面阴恻恻笑着的鞠离游对视。
他唇瓣轻启,似要说话,却没有出声。毫无血色的唇翕动两下,复又紧闭。
莘善读不懂唇语,只是眉头越拧越紧。
“那他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何非要认你当父亲?”她语带怒气,抱起手臂,瞪着鞠离游。
“我只是在他小的时候照看过他几回”旺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照看几回”鞠离游终于阖上眼,低喃道,“我的命都是您给的”
莘善倏地转头瞪向旺善。
他连忙屈指敲了敲桌面,试图让鞠离游清醒过来:“这是交易!你难道不懂吗?!”
鞠离游睁开眼,默默地看着他,双眼中布满血丝。
“是你母亲跟我做的交易!懂吗?!”旺善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手强硬地撑在桌面,“那时照顾年幼的你,也不是顺手而已”可声音却渐渐低弱。
说罢,旺善仍僵着身子,保持那姿势与鞠离游对视。
最终是鞠离游落入下风。
他垂眸躲开旺善的视线,却瞬间转向,死死地盯住莘善。
莘善仍抱着手臂,直了直身子,也回望他,唇角勾起一抹轻笑。
鞠离游嘴角抽搐,不甘地咬住下唇。
莘善颇为得意地捧起已冷掉的茶水,轻轻嘬吸一口,随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鞠离游脸上:“凉了。”
“哎呀!我这就给你沏一杯!”旺善在一旁忙道。
鞠离游轻喘了一口气,放在桌面上的手缓缓攥紧:“你……不比我时日长”
他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后,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后仰,靠在椅背上,再也不发一言。
“他!”莘善指着鞠离游,拧眉望向旺善。
“别管他!别管他!”旺善抓着她的手腕想将她的手拉回来,却被莘善猛地甩开。
“我要下车!”她站起身,朝车前喊道。
话音刚落,马车骤停。莘善身形一晃,险些向前栽倒,幸而被身侧的旺善扶住。
“王爷!”随从在车外焦急地喊道,“世子殿下他”
鞠信昈冷声打断:“他没事。”
“可是”随从不放心。
“哼!”鞠信昈冷哼一声,“他没你们想得那般娇弱!”
莘善不愿再多留一刻,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鞠信昈,打开车门,纵身跃下了马车。
“善儿!”
“莘善!”
日头已西沉,天空中已染上淡淡的暮色。
马蹄声由远及近,莘祁末自鞠家车队末尾打马疾驰而来。
“善儿!”鞠信昈一把扯住莘善的衣袖。
莘善回头,只见原本垂手等在车外的随从,此刻已慌忙钻进了车厢里。她抬眸望向鞠信昈:“干什么?有人来接我了。”说着,一根根掰开他紧攥的手指。
“别回去”鞠信昈低声道。
“不!”莘善斩钉截铁,“我可不想跟你们父子俩扯上关系!”说话时,她眼角余光瞥向车窗。
“我不是说过”鞠信昈急切地想要解释,却被打断。
“莘善!”莘祁末已冲至几步开外,猛勒缰绳。马匹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在马上极力俯身,向莘善伸出手:“快!”皱眉,催促。
莘善冲鞠信昈笑了一下,旋即向前跑了几步,牢牢抓住莘祁末的手,下一瞬,她只觉身子一轻,已被提上马背。
她侧坐在鞍上,双手环紧莘祁末的腰,回头望了旺善一眼,只见他僵立在原地,脸上戴着面具,辨不出半分情绪。
莘善顿感无趣,在莘祁末调转马头时,顺势将脸深深埋进他厚实的胸膛。
一路上莘祁末没说什么,莘善也没说什么。两人只是随马颠簸。
可很快就要回到莘家班的车队了——他们始终如影随形,紧咬着鞠家车队。
莘善忽然张口,隔着衣衫,在莘祁末的胸前狠狠地咬了一口。
颠簸中温热的弹软瞬间紧绷。莘祁末口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吁——”,马儿随之渐慢。
“你这人”莘祁末语气无奈。
莘善得寸进尺,偏头在他另一边又咬了一口。
莘祁末连忙攥住她的肩膀,拉扯她。
“别”他声音有些发颤,腿上不自觉地紧绷,往前挤了挤她,“快到了”他低声道。
莘善这回倒也听话地松了口。待莘祁末勒停马,她便利落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莘祁末沉默不语,牵着马走开了。
众人围了过来。芳芳先附在她耳边小声问道:“班主没说您?”
“没啊!”莘善作出一副浑然不觉的天真模样,“他生气了?”
“莘善大人。”莘管铭拉着她的手,领着她走到一旁,“还是不要与鞠信昈走得太近为好。”她语重心长地劝道。
“我晓得,我晓得!”莘善连连点头应道。
莘管铭面色复杂,见她如此,也只得微微颔首,笑了笑。
本应今日傍晚便可到达的开明城,因偶遇葬礼耽搁了几个时辰,便只能明日再赶路。
今夜只得再于荒野扎营。
阿七一直跟在莘善的身后。
莘善从车厢里拿了东西出来,他在车外站着;她蹲在地上拨弄杂草,他在一旁站着;她走到营地边缘,望着远处的火光,他依旧站在她身后。
只是这一次,他开口讲话了。
“莘善”他轻声唤道,“你、你别去、去、去他那边”
莘善闻言,将手背在身后,原地转回身,静静地端详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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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最后清冷的天光,她看到他下唇上的痂皮已脱落,露出了新生出的、嫩白的唇肉。
莘善好奇地向前一步,盯着他微微抿起的唇,抬手,用指尖将那块新生的嫩肉拨弄出来。
阿七猛地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随即却僵住,再无动作。
莘善用指甲轻轻抠刮着那处白肉,几下便泛起了绯红。她盯着阿七厚实刘海下遮着的双眼,用指腹按揉着他的唇,问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你不、不该去、去”阿七话还未说完,便将下唇整个抿进嘴中。
莘善紧盯着他,皱着眉头,手指自他唇角戳入,沿着唇缝,将他的下唇一点点抠出来。
“你倒是说清楚啊!”她手指用力一扣,竟直接将整根手指探入他的口中。
“唔!”
指下触及一片温湿、轻颤的柔软。莘善一愣,视线下移,呆呆地盯着阿七的唇。
可就在下一刻,那柔润的舌尖忽地一蜷,裹住了她的手指,轻轻一吮。紧接着,阿七猛地将她的手指拽出,脸庞骤然迫近。
她一惊,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却正巧瞧见站在她俩身后几步远处的莘申逸。
他面色沉郁,眉头紧蹙,目光中满是悲苦。
阿七停下了,只是在她耳边急促地喷着热气。
莘申逸与莘善静默对视,喉结滚动,最终只吐出两个低哑的字:“找你。”随后,转身便走——
作者有话说:小狗不要有情绪,你只需要忠诚。
第78章世子之争
莘善跟在莘申逸的身后,不近,也不远。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但她似乎真的伤到了他。
莘申逸终是察觉到了——或许从一开始便察觉到了。他转回身,却没有看向莘善,目光垂落在两人之间的杂草地上。
“你”他嗫喏着,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莘善也别开眼,盯着别处,挠了挠脸,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不。”静默片刻,莘申逸才否认,“不是我找你。是班主找你。”
莘善盯着他毫不迟疑离去的背影,颇为无力。
她回头,望向身后不远处的阿七,紧咬住下唇,深吸了一口气。
莘善只能去找莘祁末。
天已然黑了。
她在马车后找到了莘祁末。
驾车的马儿也被解开,拴在篝火旁,在火光映照下,悠闲地啃食着脚下的草。
而莘善学着莘祁末的样子,靠上车厢,背离着火光与众人,仰头望着天中闪耀的星子。
“莘善”莘祁末轻声唤她。
她偏过头。他眼中水光潋滟,映着满天星辰,清亮得灼人。
“你别总使唤莘申逸。”莘善皱着眉,盯着他的眼睛。说罢便转回头,继续数着那片沉默的星河。
“啊?这”莘祁末直起身,走到莘善面前,“我找你有事。”他眼神飘忽,挡在她与星河之间,却不敢看她。
莘善也站直身子,盯着他的脸,催促道:“到底是什么事?你倒是快说啊,一会就开饭了!”
“就是吃饭”他的声音很是低沉,又沙哑地向她靠近。
莘祁末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目光也渐渐移向莘善的脸。喉结滚了两滚,低声道:“你饿了”
莘善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却站着没动,只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渐渐绯红的面颊。
莘祁末手上渐渐用力,手臂肌肉紧绷,几乎是将她轻轻掂了起来。他微眯着眼,脸慢慢贴近——
莘善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又发情了?”她问道。
莘祁末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
“你、你怎么”他结结巴巴。
莘善见他如此,唇角弯起,手指勾住他衣襟轻轻一拽:“快点,我饿了!”
莘祁末轻叹了一口气,松开她,闷闷地解开了外衫。
眸光一扫,指尖迅速出击,精准捉住那两粒起伏山脉中饱满的朱果。
“嗯”莘祁末轻哼出声,手掌轻颤着攀上她的手臂。
“莘善”他挺了挺胸膛,向前送去。
见他这般讨好自己,莘善心中快意更甚。
她一手捧着莘祁末滚烫的脸,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盯着他迷蒙的眸子,指尖轻抚过他的下颌,莘善低低一笑:“就来”话音未落,她忽地倾身,狠狠咬了上去,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啊”莘祁末身形猛地一滞,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只余几声短促的喘息。
腥甜漫开。
莘善愉快地嘬吸着,手上也不闲着,对着另一边又是掐又是拧。
莘祁末脊背渐渐弯了下去,浑身热气蒸腾,如沸水顶壶。
“莘善”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唤。
莘善努力抬眼,望见他紧绷着的脖颈与不断滚动的喉结,心中猛地一撞。
她试探着用舌尖轻轻一绕。莘祁末浑身剧烈一震,腰身骤然软榻下去,喉间逸出断续的闷哼
莘善先是一怔,随即迅速将血液舔食干净,松开口,一把将他推开。
莘祁末眉头紧蹙,身体仍在轻颤,茫然地望着她。
莘善无措地抿了抿唇,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领,又将前襟拢紧,轻咳一声道:“我好了。”随后,逃也似地跑了。
在暗夜中燃起的火,总是像盖了一座光亮的房子,将黑暗隔绝在外。但这只是莘善的感觉。她盯着面前的燃着的篝火,把烤得滚烫的小腿往后缩了缩。
后背却是一片湿凉。
她转回头去,看到的是一片深不可测、正悄然向她漫溢而来的黑暗。
莘善静静地盯着某处阴暗,忽地,听到几声朗笑。
她回过头——对面的几人有说有笑,而莘申逸也在其中。
或许,莘善仍没法成为一支能真正燃起火焰的好柴火。
但这是只是时间问题。
她抱膝坐着,随手扯了根脚边的杂草,丢进面前的火焰中。
翠绿瞬间蜷曲,又在橙红的焰火中变得乌黑,旋即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芒,汇入了烈烈的火光之中。
莘善呆愣愣地盯着那簇火焰。
“莘善大人。”
她回过神来,看向唤她那人,轻轻笑了笑。
至少此刻,她还是能和他们待在一起的。
如果忽略掉被她搅乱的那三人的话
莘善瞥了一眼笑意未达眼底的莘申逸,又望了一眼沉着脸为骡马刷毛的莘祁末。
而阿七,他一直都是那般,沉默地立在或是坐在不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死鬼你养大的老婆跟人跑了》 70-80(第14/19页)
妙妙悠悠地走来。
她将它搂进怀里,爱怜地摸了摸它的身子。
“很乖。”她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妙妙微凉的小鼻子,“继续保持。”
说话间,她已和妙妙一同钻进了马车里。
眼下这般,倒也算令她满意。
但,不知为何,她意外地梦到了莘府。
莘善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一把捂住嘴,惊恐地环视四周——
眼前的不是梦中那些林立的身影,只有月光下,几人平静躺卧的轮廓。
耳边充斥着沉重而急促的鼓动声,血液在四肢百骸里疯狂冲撞,灼热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撞破耳膜。
莘善颤抖着松开手,极轻地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汗水溻透了衣衫。
一阵液风吹过,莘善却不觉得冷。
她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再睁开眼时,莘善看见了那堆仍隐隐闪烁着红点的焦炭。
她盯着那团焦黑看了片刻,随后转过身,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月光依旧明亮,洒下满地碎银。
莘善猛地停下脚步,抬眸望向前方,随后自嘲般地笑了笑。
鞠离游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深深地垂着头,如同一株无人照料、业已干枯蜷缩的残荷。
花苞濒死,不知还会不会绽放。
莘善敛起笑意,故意板起脸,放轻脚步,走到他身旁,伸手在他鼻下探去——
可还未探知到什么,鞠离游便忽地抬起了头。
他紧皱着眉头,月光下的脸庞更显惨白。
“不先弄死你,我是不会死的。”他黑白分明的眼珠死死盯着她,那里面是毫不掺假的、冰冷透骨的恨意。
莘善收回手,很是不解。她也皱眉,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为何会这般恨我?”
闻言,他嘴角不可控地抽动起来,鼻翼随着急促的喘息而不断翕张。
“恨?”鞠离游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极荒谬的话,“我为何恨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我恨?”
莘善拧着眉,望着他扭曲的面容,顿了顿才道:“你是不是睡不着,心情不好?还是说没吃药?”
说罢,她猛地一激灵,眉头也舒展开,伸手摸向自己怀中。
莘祁末说过,情绪太过激动,也会损害生气的。
可惜,她没带宁丹。
鞠离游大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莘善:“你……你”
莘善摆了摆手。她昨日就知道他是个疯子了。
她走到鞠离游的身后,握住轮椅上的把手,不顾他的反对,推着他往前走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莘善边观察周遭边问道,“身边怎么还没个人跟着?他们不是挺宝贝你的吗?”
鞠离游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静谧稀树林子里格外清晰,却硬是咬紧了牙,一声也不吭。
莘善也不在意,依旧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找寻出路,也不在意归处。
鞠离游的轮椅有而被小石子卡住,时而被枯枝拦停。每每此时,莘善便耐心蹲下,清除障碍,再将他连人带车抬到平坦处。
莘善觉得,就这样一路抬着他走或许更方便,但她没那么做——她不愿一路都承受他那淬了毒似的瞪视。
鞠离游不吱声,莘善也不吱声。
不知走了多久,反正依旧在行进在夜色里。“咔哒”一声,莘善踩断了一截枯枝。
直到此时,她才惊觉——鞠离游那粗重的喘息声,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了。
他的脑袋向一侧垂着,一动不动。
莘善忙绕到他的身前,伸出手指送至他的鼻下,可下一瞬,鞠离游骤然张嘴,狠狠咬住了她的手指。
莘善一愣,随即因尖锐的疼痛蹙紧了眉。
她一手死死按住他的脸,硬是将手指从他齿间抽了出来。
鞠离游伸出舌头,将唇边淌下的鲜血舔入口中,扯着嘴角,挑衅地望着莘善。
从来都是她咬人!
莘善捧着鲜血淋漓的手指,一时无法接受,僵立在原地。
“这就是莘氏?”鞠离游微眯着眼,回味般地砸吧着嘴,“呵!就你这样”他上下扫视着她,嘴角咧开一个饱含恶意的弧度。
血很快止住了。
她用衣袖擦净手指上的血迹,指节处只余下一片红痕,方才那些撕咬的深刻齿痕已了无踪影。
莘善紧攥着那根手指,眉头紧锁,瞪着鞠离游,既困惑又瑟缩。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恨她?
她立在原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微仰,想要逃离,双足却如陷进泥沼,沉重得抬不起分毫。
斑驳树影下,鞠离游的面容晦暗不明,变幻不定,莘善甚至觉得眼前人并不是他,而此时此刻她仍在梦中。
“喂!”鞠离游忽然怒喝一声。
莘善闻声,浑身猛地一抖。
她眼睁睁看着他粗喘着,用那双瘦削得近乎嶙峋的手,奋力转动轮子,一寸、一寸,向她碾来。
她向后退了一步。
“你站在这儿发什么愣?!傻了不成?!”鞠离游苍白的脸在月光下骤然清晰,眼中惯有的恨意,此刻正与毫无原由的恼怒与不安纠缠在一起。
他蹙着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暗,又不忘恨恨地剜莘善几眼。
莘善这才舒了一口气,重新站直身体。几乎是同时,手指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她方才几乎要将它生生攥断了。
她松开手,那根被挤压成紫红色的手指立刻不受控制地颤抖、蜷缩起来。
莘善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你!”鞠离游猛地伸手,一把揪住她胸前的衣衫,发力迫使她弯下腰来。
“从刚才开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到底清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他咬牙切齿,脸贴得极尽,那清苦的药味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缕缕地喷到莘善脸上。
莘善冷冷地迎视他的眼睛,平静道:“该是我问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吧?”她抓住他的手腕,暗暗用力,看着他因疼痛而扭曲的脸,扯了扯嘴角,“现在,搞明白是什么状况了?”见他眼角抽搐,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她又哼笑一声,补上一句:“就你这小胳膊,坏了可修不好了就跟你那双腿一样,废了。”
鞠离游双眼骤然瞪大。莘善捏紧他手腕,将那只不住颤抖的手,强行举到他眼前。
她咧开嘴,眼睛弯弯地眯了起来——这次,是真正对他笑了。
可下一瞬,她的手腕上却传来一阵剧痛——鞠离游伸长脖子,一口咬在她的腕子上,头颅发狠地左右撕扯。温热的血珠接连不断地砸在枯叶上,啪嗒,啪嗒。
莘善用拇指抠进他的眼窝,才将自己的手腕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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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中硬拔了出来。
她粗喘着,低头看去——手腕上皮肉翻卷,被撕咬得如同破烂布条,无力地垂挂下来。再抬头,望向鞠离游那张糊满鲜血、却兀自咧开的嘴。
“呵呵呵呵”血不断从他齿缝间流出,他却快活地咧着嘴,任由它们蜿蜒流淌。
莘善体内的怒火,几乎要将她五脏六腑都焚为灰烬。
她暴起,将鞠离游连人带椅扑倒在地上。
一声沉重的响声过后,又是沉闷的声响,以及鞠离游再也抑制不住的痛呼声。
莘善整个人扑在他的身上,重重地压在他的唇上,近乎啃咬地吮吸,随即双手蛮横地掰开他的嘴,将里面残留的血液,狠狠舔食干净。
她的血!那是她的血!
她一手扣进鞠离游的嘴中,勾住他的牙齿向外拉扯;一手抠进他的上颚,向后、向上用力扯去。
鞠离游的嘴唇也破了,血流了出来。
莘善尝到他稀薄又苦涩的血,一阵反胃。
她强忍着,掀走他仍在微弱抵抗的舌头,继续向更深处搜寻着属于自己的血。
“你们在干什么?!”
莘善不理来人,也不顾鞠离游喉中不断溢出的、痛苦的呻吟。她彻底沉浸在那片血腥的搜寻之中——
作者有话说:下雪了,莘善诞生以来遇见的第一场雪,过段时间也会在她的世界真正经历初雪。
莘祁末我恨你,让你送送送,我总是被锁锁锁。
第79章只是ply的一环
莘善被一只手臂拦腰抱起。
她被旺善抱在身前,双脚离地,手臂仍不甘地往地上的鞠离游够去,眼睛也死死地盯着他,活像一头被夺走猎物、犹自不甘的野兽。
“善儿?!”旺善抱着她转了个面,拍了拍她的面颊,惊诧道,“这到底是”
“放开我!”莘善挣扎着从他身上跳下,随即冲到了鞠离游的身旁。
旺善急忙从背后抱住了她,向后拖拽了几步才道:“为何都是血?!”
鞠离游躺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双臂瘫软地摊开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抽搐。
“你问我干什么?!”莘善奋力扯开他的手臂,转身怒喝,“问问你那个好儿子去!”
说罢,不等旺善反应,她又猛地扑将过去。
这次,她够到了鞠离游从椅子上滑下的腿,但她的小腿却也被旺善抓住了。
“松开他!”旺善喝道。
“我不要!”莘善紧攥住鞠离游那条如木柴般干瘪的腿。
旺善将她往后扯,连带着鞠离游也被拉扯着,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无助地拖拽,像一件被遗弃的破旧人偶。
“松开他!”旺善沉声道,“你看看他成什么样子了?!”
莘善低着头,鼻腔里满是腐烂枝叶与潮湿泥土的气味。
她不愿松手。
旺善松开了她。他蹲在她身旁,将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抱起,冰冷的手掌覆在她紧攥着鞠离游的手上。
他柔声道:“你抬头看看。”
莘善仍紧低着头,心头那股对旺善的怨气骤然膨胀——他凭什么吼她?
“你看看他。”旺善以掌腹抵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抬起她的脸。
莘善紧抿着唇,忿忿地瞥了地上的鞠离游一眼。可只此一眼,却足以令她身心震颤——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趴伏着、蠕动着数只大大小小的祟,几乎要将他整个身形吞没。
她手指倏地一松。鞠离游的腿重重砸落,“咔嚓”一声压断枯枝。下一刻,翻涌的灰色祟物便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怎、怎么回事?”莘善怔然,身体下意识地贴向旺善。
“被你俩的血引来的。”旺善拍了拍她的肩,“但主要是你的血。”
莘善呆呆地望着那片在鞠离游身上蠕动的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像一群怪异的蛆虫,正在啃噬一具尚未冷透的尸体。
一只巴掌大的祟,正试图往他微张的嘴里钻。
旺善伸手,精准地捏住那只祟的身子,将它拔了出来,提溜到莘善眼前。
那东西挣扎着,向四周伸展却找不到着力点,又骤缩成一团,悬在旺善指尖晃荡。
“再不赶快把这些小家伙都请走,鞠家这最后一缕血脉,可就要真的断在这儿了。”旺善紧盯着莘善,轻声说道。
莘善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前。她苦着脸:“我没带杻人。”
旺善忽然轻笑一声,掀开了那张面具,露出底下鞠信昈那张惨白而阴柔的面孔。他张开嘴,将指尖那团颤动的球状祟抛入嘴中,吞了下去。
自始至终,他那双无神却漆黑的眼瞳,都死死地锁在莘善脸上。
“你不是有剪刀吗?”他笑得温柔,薄唇弯弯,细眉也弯弯。
鞠离游的眉眼,其实和鞠信昈还挺像的。
莘善眨了眨眼,随后自怀中掏出那柄剪刀,蹲在了鞠离游身旁。她先试探着,用剪刀的尖端,轻轻一点——瞬间,被触及的那只祟体表骤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
周围的祟物们惊恐地四散退开一小圈,却仍贪婪地伏在鞠离游身上,蠢蠢欲动。
“快些!又聚来一些!”旺善催促道。
莘善也瞧见了——就在鞠离游身旁的土地上,正袅袅升腾起灰暗的祟气。
她学着旺善的样子,捏住一只祟用力向外扯动,却只将它扯得细长。定睛一看,原是那祟已透过衣料,深深钻入了鞠离游的身体里。
莘善不敢耽搁,连忙用剪刀贴着衣料,将祟齐根剪断。
或许……还有一小截残留在他的身体里。
莘善这样想着,却冷不防被忽然探过头来的旺善吓了一跳。
他双手撑地,腰身塌得极低,脖颈却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向侧上方昂起,张口,伸出暗红的舌头,试图勾卷她手中捏着的祟物残躯。
“你”莘善下意识地将手抬高了些。旺善的头也跟着昂高,那舌头竟也随之又伸长了一截。
“……是饿了?”她迟疑地问道,手缓缓向下放去。
旺善如愿以偿地吃到那条祟物,魇足地眯了眯眼睛,喉间滚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那你何不直接趴在他身上吃呢?”莘善拔下一只祟,又递到旺善嘴边。
“那多不雅观呀!”旺善嗔怪道。
“这样……就雅观了吗?”莘善见他撅着屁股的模样很是滑稽,故意在他即将咬到时,将祟猛地移开。
“哈哈哈。”她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旺善猛地朝她的手扑去,一口吞下那祟物,牙齿不轻不重地刮蹭过她的掌心。
她笑着缩回手。
“呃嗯——!”鞠离游忽然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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莘善猛地敛起笑意,低头看去,正见到一只粗壮得异常的祟,正蠕动着向鞠离游的心口钻去。
“善儿!”
她来不及多想,双手死死攥住那只疯狂甩动着尾部的祟物,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拔拽。
鞠离游痛苦得整个腰背都反弓起来,双手抓挠着身下的枯枝烂叶。
眼见那只祟已深深嵌进他皮肉,莘善急忙扯开他胸前的衣衫——
白净的胸膛中央,一个足有小臂粗壮的灰黑祟物正扭动着身体。
莘善握着剪刀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会……会不会伤到他?”她猛地回头,声音因焦急而发颤。
旺善只是努了努嘴,声音异常平静:“那也比死了强。”
莘善闻言,一手死死攥住那截疯狂扭动的祟物,一手攥紧剪刀。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朝他胸膛正中猛地刺下。
莘善从未将剪刀对准过人。
眼皮被一阵白光照透。掌心一空——她手中握着的祟物消失了。
将剪刀拔出后,莘善才敢睁开眼。
鞠离游的胸膛上,既没有破口,也不见半点血迹。
他嶙峋的肋骨根根突起,几乎要戳破那层紧裹着的薄皮,随着急促的喘息,剧烈地一扩一缩。
莘善好奇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心口处,还没试出个大概便被旺善一把抓下。
“快些抓祟吧。”他垂着眼帘,轻声说道。
莘善望了望他的脸,点了点头。
可当她抓住一只祟,然后递给他时,他却轻轻摇头,不再吃了。
旺善给鞠离游穿好衣衫后,便在一旁跪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莘善只好将祟物放在掌心中刺死。
“妙妙没跟着你?”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方才还跟着呢。”旺善笑道,“许是抓着什么好东西,正躲在哪儿美美享用呢。”
“你”莘善戳死鞠离游手边的一只小祟,用指尖轻轻拭去剪刀尖上沾着的泥土,这才低声问道,“你不吃了吗?”
“你想要我吃吗?”旺善也低声问道。
莘善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拔下一条又一条祟物。
这次她也没有立刻将它们杀死,而是在合拢掌心,将它们拢成一团。
宣软、濡湿、粘腻……像他,又有些许不同。
她手臂忽然一紧。一条乌黑的触手正圈圈缠绕上来,往她手心爬去。
莘善蓦地抬眸,望向那触手来处——鞠信昈微张着嘴,唇边噙着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而那延绵不断的触手,正是从他口中无声地钻出,延伸。
看到这幅景象,她头皮猛地一麻,只怔怔地盯着那条自他嘴中不断涌出的、漆黑的触手。
人皮下的他,就是这种东西。
“我要吃了。”旺善紧紧缠着她的手臂,声音依旧轻缓。
莘善的视线仍无法从鞠信昈那双无神的黑瞳上移开,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
旺善回去了——那触手流畅地没入鞠信昈的微张的口中,消失不见。
莘善不发一言地低下了头。这才发现躺在地上的鞠离游正在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怎么回事?”她连忙将在他腿边蠕动的最后一只祟刺死。
“唉,身子太虚,禁不得夜寒。”旺善说着,已自然地将自己的衣衫解下,披在了鞠离游身上。
莘善皱起了眉头。
旺善望着鞠离游因痛苦而皱起的脸,叹了一口气。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一粒红色的丹药,塞进了他的嘴中。
“那是什么?!”莘善连忙抓住旺善的手,却没能阻止那粒人丹滚入鞠离游的嘴中。
他像是故意气她,在昏迷中还将那粒丹“咕啾”一声吞了下去。
“你给我的人丹啊。”旺善故作无辜。
莘善甩开了他的手,气道:“那你为什么要给他吃?!”
“他快死了。”
“死不了!”她霍地站起身,双臂抱在胸前,梗着脖子看向别处。
林子中死寂依旧,无数晦暗的黑影狰狞却无声。
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是否该天亮了
莘善紧绷的身子倏然一松,肩头垮了下来,紧接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旺善已揽着鞠离游站起身来。
鞠离游的腿无力地拖在地上。旺善将他猛地向上一提,他才勉强算是“站”在地上了。
莘善烦躁地抬眸,狠狠地瞪了旺善一眼,随后一把扶起倒在地上的轮椅,推到鞠离游的身旁,说道:“把他放在这里。”
旺善弯腰拾起面具戴上,依言将鞠离游安放在轮椅里,又仔细地将他身上的衣裳裹紧、抚平。
“他的腿,到底怎么回事?”莘善边走边问,声音有些发干。
“腿”旺善推着轮椅,轻笑一声才道,“为了保命。”
莘善猛地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旺善也随之停下,转回头,疑惑地望着她。
“他究竟是你什么人?”她死死地盯着旺善,沉声问道。
“他什么人都不是!”旺善急于撇清关系,猛地松开了轮椅扶手,“我只是跟他的母亲做了笔交易,保住了他这条命而已!”
“你怎会懂得‘保命’?”莘善仍冷冷地逼视着他。
旺善踌躇着上前两步,伸手想扯她衣袖,却被她猛地甩开。
“这是”他仍支吾着,目光慌乱地游移到别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是什么!”莘善陡然拔高音量,“他为何会叫你这只鬼作父亲?!”
“这是他一厢情愿!”旺善的声音也跟着扬起,却又倏然降低,带着一丝急促,“我只有你”
“我现在问的是他!”莘善再次甩开了他的手,烦躁地打断:“到底怎么回事?!”
“是我当年一时糊涂。”旺善双手颓然地在身侧垂下,头也深深地埋下,“他当时小小一只,和”他偷眼迅速瞧了莘善一眼,又飞快垂眸,“鞠信昈刚死,他也身中剧毒,筋脉皆断。我日日为他接脉……因顶着他父亲的面容,他便认定了我。我见他可怜加之,莘良也从旁劝说说是,提早习得如何与孩童处,也并非坏事”
“莘良?”莘善拧着眉,讶然脱口。
旺善点了点头,接着道:“即使鞠离游日后知晓我并非他生父,可他”
“莘良?!他又是怎么一回事?!”莘善猛地向前,双手死死攥住了旺善的手腕。
“那是……十八年前了。”旺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他也在京城。”
莘善一愣,像是被烫到般倏地松手,向后退了几步。
“不对不对。”她现在思绪凌乱,几乎语无伦次,“十八年前?莘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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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旺善:“他和你一起?你们一起保下了鞠离游的命?”
旺善闻言顿了顿,才微微颔首道:“是。”
莘善的眉头拧得死紧,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冰冷的木面具,唇瓣翕动,半晌才细着声问道:“……怎么保的?”
“”旺善向前挪了半步,试图靠近,却被她退却的动作逼停,“是息壤”他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垂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被掉落的树叶的声响盖住,“用息壤……为他重塑了全身筋脉”——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相亲相爱一家人
莘善似乎被莘良永远缠住了。
她避不开这个名字,也逃不开这个人。
血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与这个人死死地捆在一起。
那是她的爹。
即使他已经彻底地死掉了。
也阴魂不散。
“小世子!”莘祁末站在莘善身旁,抱起双臂,语气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自己的命自己担待着,寻死觅活地拖累着我们,算怎么回事?”
鞠离游目光懒洋洋地从莘祁末脸上掠过,嘴角噙着一丝讥诮。随即,重新死死钉回莘善的脸上。
“莘善大人。”随从端着一碗猩红的药液,低眉顺眼地祈求道,“求您喂给世子吧!”
“我看他精神倒是挺好的,喝什么药呢!”莘善坐在鞠信昈搬来的木椅上,眺望着远处正缓缓攀升的太阳。
“啧!”莘祁末伸手接过瓷碗,举至鼻下嗅了嗅,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这东西他喝了也会没命的。”说罢,又将药碗递了回去。
“怎么?”站在莘善另一侧的鞠信昈话中带刺,语气却平静,“莘班主莫非有更好的方子?”
“哼!”莘祁末冷哼一声,斜睨了他一眼,索性也侧过身,与莘善一同望向东方。
“莘善大人”随从曲膝,几乎要跪在莘善眼前。
她蹙眉,霍然起身,几步走到鞠离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多大人了!不会自己喝药?!”
鞠离游轻扯嘴角,冷哼了一声,依旧缄默。
她双手叉腰,猛地俯身逼近,紧盯着他,一字一顿:“不、喝,就、爱、死、哪、死、哪,别、挡、道!”
鞠离游双眼中血丝纠缠,牙关紧咬,恶狠狠地剜着莘善的脸,鼻腔里断续滚出几声压抑的、冰冷的嗤笑。
“莘善大人”
莘善直起身,转头对一旁静立的鞠信昈道:“你不是他的‘好父亲’吗?你来喂他。”
鞠信昈摆了摆手,脚下未动分毫。
“小世子。”莘祁末也掐着腰,走了过来,“你不走,我们咳还要赶路呢。”
鞠离游充耳不闻,那双燃火的眼睛,仍旧死死地钉在莘善身上。
“莘善”莘祁末扯着莘善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把你扔了”莘善一错不错地紧盯着鞠离游,小声嘟哝。
“什么?”莘祁末俯身侧耳。
她没有回答,目光仍死死锁着鞠离游,只向后伸手,说道:“给我。”
“莘善大人”随从愣了一下,才慌忙将早已凉透了的药递到她手中。
莘善低头,瞧了瞧这碗浑浊的、散发着一股腥苦气的药液,冷笑了一声。
“喝这玩意儿”她掀起眼皮,斜眼看着鞠离游,“这是人喝的?”
鞠离游的身形明显一僵。他扯起嘴角,抽动着冷笑道:“呵……咱俩谁是人还不一定呢。”
莘善指节陡然发力,捏紧了手中的瓷。她猛地向前一步,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鞠离游的下颌,拇指与食指粗暴地撬开他的牙齿,不顾他的挣扎,便将那碗药硬生生灌了进去。
“莘善!”
她往后退了几步,嘴边噙着一抹笑。
鞠离游猝不及防,被猛烈灌入的药液呛得直咳嗽。猩红的药汁从他口中呛喷而出,随即又从鼻腔中狼狈地淌下。
“咳、咳、咳!”
“世子大人!”几个随从连忙围上来,又是擦脸,又是扶咳。
莘祁末将莘善拽到身旁,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干得好!”
莘善抿唇一笑,用手肘拄了他侧腰一下。
“善儿,这会儿可以走了。”鞠信昈也走了过来,柔声道。
“不行!”鞠离游挥动着双手,将随从们都搡开。
莘善伸手指着他,看向鞠信昈:“你不管管他?”
“我管不着。”鞠信昈又是摆手。
“哼!真没用。”莘祁末在一旁冷嘲热讽。
莘善深吸了一口气,双目死死盯着鞠离游,将两边袖子往上狠狠一撸。
“你干什么?!”他警惕地瞪视着她,双手拉扯着身旁随从,试图让他们挡在自己身前。
莘善一把将那几人推开,抓住鞠离游的双手按在轮椅扶手上。她凑近他,盯着那双近在咫尺、因惊慌而湿漉漉的眼睛,放缓了声音:“乖,听姐姐的话。”
话音未落,不待鞠离游反应,她双臂发力,将他连人带椅整个端了起来,转身一脚踹开车门,直接将人塞了进去。
她转身对众人说道:“现在!立刻给我出发!再磨蹭,我就把你们小世子扔进那边的沟里去!”随便指了个方向。
“是、是!”随从们连忙垂首应喏,顷刻间作鸟兽散,各司其职。
“莘善!你这个混蛋——!”鞠离游扯着嗓子骂她。
哪像个虚弱的病人!
莘善斜乜了一眼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的鞠离游,冷哼一声,转身便要走。
“善儿!”鞠信昈乐颠颠地跑过来,手中捧着一个食盒。
“莘善!”莘祁末不满地皱起眉头,示意她快走。
莘善垂下眸子,想了想,随后抬手接过食盒,说道:“这个我收下,但你得守着鞠离游。”
“为什么啊?”鞠信昈往她身边凑,“他那么大人了”
“不行!”莘善推开他,“你得看住他!”她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哼!可不得看住他么。”莘祁末挡在莘善身前,冷声道,“大晚上不睡觉,上林子里溜达”
“走了!”莘善抓住莘祁末的胳膊,拖着他快步离开。
“欸!莘善!”莘祁末勉强跟上她的脚步,“你、你是怎么找到鞠离游的?还有你晚上为何”
“起夜,去林子里没人看到。”莘善搬出她早已编好的说辞。
“那、那不是被鞠离”
“行了,行了。”莘善摆了摆手,如同挥走耳边的小虫般,“啰里啰唆的,你好烦。”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莘祁末不甘地挡住她的脚步,又皱着眉头殷切地问道,“睡不着?哪里不舒服?”
莘善仰头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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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洒在他面上,硬朗的线条此时却柔和地一塌糊涂。他的眼瞳里,映着初生的朝阳,流淌着熔金般的光。
她喉咙处梗着的一团气也忽地散开,沉入了腹腔中。
莘善缓缓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下巴处那片青白——粗粝、扎手。
她的身子莫名地颤了颤。
莘祁末一把握住莘善的手指,头往后撤去。他捏了捏她的指尖,抬起另一只手搓了搓自己的下巴,笑得憨直:“我忘刮了。”
莘善恍惚地点了点头,随后便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向莘家班众人。
莘家班,顾名思义,是一群姓莘之人聚集在一起生活。
但没人会提到莘良。
也没人会说起莘善的爹。
在莘家班,莘善与那个名字,被一道无人提及的河,彻底隔开。
她偷瞄了一眼正坐在螺车上、面无表情地甩动着手中的皮鞭的莘申逸,随后抬步离去。
“我、我和你去!”阿七忽然跑上前来,拉住了莘善的胳膊。
“阿七!”
“阿七!”莘祁末上前来,将他拉开,“我们商量好了,莘善自己去就好了。”
莘善回头深深
地望了一眼莘祁末,后者则朝她灿烂一笑。
“我、我只是送、送”
莘善没有再停留,她这次要做个了断。
她一脚踹碎了车门。
“啊!”一个病得吃不进饭的残废竟是叫得最大声的人,“莘善!你疯了!”
莘善拧着眉,甩了甩腿,想将腿上的碎屑抖落,身后的鞠信昈却抢先向前,俯身为她掸了掸裤腿。
“好了。”他仰脸望着她,讨好道。
莘善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便抬腿上了车。
鞠离游愤恨地瞪着她,手“砰砰”地拍打着轮椅扶手。
“你毁了我的马车!”他喊道。
“怎么不叫姐姐了?”莘善冷笑道。
鞠离游闻言猛地一愣,目光向上瞟去,随即垂下头,低声唤道:“姐姐”
鞠离游许是又洗漱了一番,换了身绿底金纹衣裳,就连那梳发的冠都换成了一支金簪,斜斜地插在他泛黄又毛躁的发髻上。
莘善走到他身前,径直将那精美的金簪取下。
“喂!”鞠离游想要夺回,却够不着,只能恼怒地瞪着莘善。
莘善将簪子举过头顶,嘴边噙着一丝笑,得意地打量着他——鞠离游的发虽显毛躁,又没有阿七的发乌黑,但瞧着却格外柔顺。此时此刻更是失去束缚,如一道浅褐瀑布,直泻而下,发尾叠压在他的腿面上。
她歪了歪头,瞧着搭在他肩头的发——日光流淌其上,如一片纹理细密、光泽流动的黄金。
“我要了!”莘善盯着他肩头朗声道。
“你在要什么啊?!”鞠离游不满道。
莘善将视线移到他面上,又将手中的金簪揣进怀中:“喂你吃饭的报酬!”
“谁要你喂了!”鞠离游脸上倏地绯红一片。他以手遮面,一双漾着水色的眼睛仍狠狠地瞪着她。
“那你为何叫我来?”莘善瞥向一旁那一碗一碗各色的糊状饭食,冷哼一声道,“牙口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吃这种东西?”
鞠离游眉头一皱,方要开口呛她,目光又是猛地向上一瞥,随即咬住下唇,闭口不言。
莘善微微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墨绿色,嘲讽道:“呵!有爹没爹都一个样!”
“善儿。”一直沉默不语的旺善这才开口道,“你来我们车上坐吧。”
“你们?”莘善轻哼一声,似笑非笑。
“不是”
“我管你们呢!”莘善话锋一转,厉声道,“吃完就赶快给我赶路!”说着,她随手端起一碗糊糊,又捏起一只勺子。
“我才不吃!”鞠离游双手挡在身前,严词拒绝。
莘善向前逼近,却被他一掌打掉手中的碗。
“滚开!”他厉声尖叫。
不识抬举。
莘善动作顿住,目光缓缓从鞠离游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移向地面——那只摔得四分五裂的碗,和那滩正慢慢地向四周延展、不堪的黄色糊状物。
“哼!”鞠离游挑衅地冷哼一声。
莘善的目光再次落回他的面上,而后便目睹了他神情从戏谑玩弄到骇然惊恐的剧变——她已跪坐在他双腿之上,双手如铁箍般死死缚住了他的手臂。
他瞪大双眼,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颤。
“善儿!下来!”旺善扣住她的肩头,发力想将她从鞠离游身上拖拽下来,却被她厉声喝住:“松手!他没那么娇贵!”
“我不是”
鞠离游的双手仍在疯狂挣扎,甚至企图再次咬伤她。
“别乱动!”她一气之下,猛地将他两只手臂向两侧分开,重重地按在轮椅扶手上。
鞠离游额角青筋暴起,五官痛得皱缩成一团。他死死咬紧牙关,闷声痛呼。
电光火石间,莘善灵光一动。不等他缓过气来挣扎,她一把撩起他散落的长发,动作迅捷地将他的双臂分别绑缚在两侧扶手上。
她满意于自己的“杰作”,抬起头,对着因疼痛而气息急促、冷汗涔涔的鞠离游,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给我一碗。”她得意地伸出一只手,声调清脆地指挥道。
旺善轻叹一声,顺从地将一只碗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中。
莘善翘着下巴,含笑盯着眼前一言不发的鞠离游——他面色沉郁,苍白如纸,淤青的眼下随着他粗重的喘息而一鼓一动。
她向下伸手,在两人身体紧贴的缝隙间,摸索到了那只滚落的勺子。
鞠离游忽然紧紧闭上了眼,伴随着身子的轻抖,自鼻腔中重重地喷出一股压抑的气流。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腮边的筋条一鼓一缩,不住抽动。
莘善用勺子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手中青绿粘稠的糊状物,笑吟吟地拉长了语调:“啊——姐姐喂你!”
“善儿”
鞠离游别开脸,一副誓死不从的决绝姿态。
莘善将勺轻轻搁在碗中,伸手用食指挑开鞠离游紧抿的上唇——
牙关紧闭。
她不慌不忙,用指甲叩了叩他的牙齿,柔声哄道:“乖!开开门!”
“善儿”
鞠离游仍然不从。
莘善只好将手指往里探去,沿着牙齿朝侧方深入,突破紧绷的腮肉,便在他牙齿的最后方摸到一处狭窄的空洞。
她欢喜地扣了进去,随后又探进一根指头,硬生生将他的紧闭的牙关给撬开了。
“你!你!”鞠离游睁开眼,恶狠狠地瞪着她。
《死鬼你养大的老婆跟人跑了》 70-80(第19/19页)
莘善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窄瘦的两腮,轻声哄道:“乖!吃了它!”
说着,她便将碗沿抵在他下唇上。
鞠离游直愣愣地盯着她,粉白的舌在口室中不安地弹动着。
“你……唔、唔……”
“善儿”
莘善向前挪动几下,仔细地将糊糊倒入他的嘴中。
鞠离游紧盯着她,颦着眉,一下又一下地吞咽着。
“咕嘟咕嘟”
莘善抬高手肘,又缓缓坐直身子,向前倾压。
就在一碗即将见底时——
“铛!”
瓷勺从她指尖滑脱,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清响。
鞠离游被突兀的一声惊得一颤,眼睫迅速而慌乱地眨动了一下。
“够了”
不够。
莘善将瓷勺连同瓷碗搁在桌上,又拿起满满一碗。
鞠离游唇边挂着绿色汁水,呆滞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善儿”
这一次,鞠离游异常温顺。他微微仰头,顺从地张着嘴,一双杏眼还带着昨夜未消的红线,一眨不眨地,死死地锁在莘善的脸上。
莘善屈起手指,用指节抵起鞠离游的下巴,将他的头再仰高。
“对了。”她笑着说道。
随后,鞠离游便如驯熟的羊羔般,仰着头,依循着她的动作,大口大口地吞咽那混着乳酪的、熬得烂糊的胡麻粥。
莘善见状,随即轻声笑了起来。她收回手指,沿着他的脖颈一点一点向下,最终将掌心轻轻贴在了他不断上下滑动的喉结上。
“我说够了!”
莘善被旺善突如其来的暴喝声吓得一哆嗦,手一歪将碗中剩余的粥全倒在了鞠离游嘴边。
一股裹挟着怒意的阴寒之气当头罩下,压得人几乎窒息。
“你干什么?!”莘善不自觉地向前趴伏在鞠离游的胸前。
一截凉意自她裤腿钻入,而后沿着小腿一寸寸地攀爬。
她回头看去,鞠信昈仍站在后方两步远处,而她背后紧贴着的是一团漆黑。
“呵呵呵”鞠离游诡异地笑了起来。
莘善蓦地抬头,正巧撞入他垂头望向自己的戏谑目光。
他嘴边糊满了稀粥,黑色的米浆不受控制地向下淌落——胸襟前一片狼藉。
“你看到他了?”鞠离游轻咳几声,笑着问道。
莘善紧拧住眉,伸手向后推去。
何止是看到已经钻进来了。
“游儿”旺善几乎将他整个身子都裹了上来,凉丝丝地贴了上来,“她是我的。”
“呵呵我知道。”鞠离游笑道。
莘善将头抵在他的颈窝间,咬唇忍耐。
“你,”鞠离游身子一僵,有些犹豫,“……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双腿夹紧了几分,又将前额死死抵在他的锁骨上。
“你们”——
作者有话说:游儿不爱吃咖喱味的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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