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庄国栋在等他反应,廖志深在等他崩溃,周长林在等他点头求援——所有人都以为白涛留下了证据,却没人想到,那证据根本不在白涛嘴里,而在自己身上。
“庄部长,”方知砚深深吸气,再睁开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我想申请调取康源中试基地九月十五日所有外部访客登记表,以及当日所有物流车辆进出记录。”
庄国栋微微颔首:“可以。但你要明白,这份申请,会直接抄送省委巡视组。”
“我明白。”方知砚点头,“另外,请允许我向市局法医中心申请,对白涛遗体进行二次毒理复检——重点检测新型合成毒品‘蓝鲸素’及其代谢产物。”
廖志深一怔:“蓝鲸素?这玩意儿……”
“只在境外实验室出现过,国内零检出。”方知砚平静接话,“但它有一个致命缺陷——半衰期极短,常规尸检会漏检。而它致死的典型病理特征,是心肌细胞线粒体呈蜂窝状空泡化,与普通中毒完全不同。”他转向周长林,“周局,贵局新引进的透射电镜,上周刚完成验收,对吧?”
周长林愣了两秒,随即用力点头:“对!设备在法医中心二楼B室,随时可用!”
庄国栋终于露出一丝真正赞许的神色:“小方,你比我想的……更懂怎么救人。”
不是救活人,是救将死之人。
方知砚没应声。他抬手解开白大褂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里面浅蓝色手术服领口——那里,一枚银色听诊器挂坠静静垂着,镜面朝外,映出窗外流动的云影。
他在给自己设限。
一旦启动调查,康源必将被全面审计,方家产业会遭遇断崖式震荡;但若他沉默,白涛背后的黑手将继续游荡,而下一个躺在救护车上的,或许就是他亲手救治过的患者。
他想起今早急诊室里那个咳血的小女孩,肺部CT上蔓延的毛玻璃影,像极了三年前自己在京城协和见过的首批“蓝鲸素”感染者影像。
当时专家组定性为“不明原因间质性肺炎”,无人知晓源头。
现在知道了。
就在江安市,就在康源中试基地那扇紧闭的防爆门后。
“庄部长,”方知砚忽然问,“如果查实康源存在违规研发生物毒素行为,方家主动交出全部股权,能否保住一线生机?”
庄国栋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交出股权,只是开始。接下来,是彻查二十年内所有临床试验数据、全部合作医院伦理审查档案、以及……方家三代以内直系亲属名下所有离岸账户流水。”
方知砚点点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那请允许我,先去法医中心。”
他转身欲走,却被廖志深叫住:“方医生,等等。”
方知砚回头。
廖志深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这是白涛死亡现场提取的微量残留物检测报告初稿。技术科凌晨三点发来的,没敢上报——因为样本里,检出了与康源专利‘舒络肽’完全一致的氨基酸序列,但末端多了个磷酸化基团。”
方知砚接过纸页,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质谱图上。
两条峰线几乎重叠,唯独在m/z=1847.3处,白涛样本多出一道尖锐的单峰。
那是人工添加的标记。
就像猎人给猎物戴上的项圈。
他指尖抚过那道峰线,忽然笑了。
原来不是毒。
是解药。
白涛体内,正疯狂代谢着一种本不该存在的物质——它能中和“蓝鲸素”的神经毒性,却因结构不稳定,在血液中存留不足两小时。所以白涛必须不断注射,所以他的手臂内侧布满针眼,所以他在死前最后一刻,把唯一一支成品塞进自己口袋。
而方知砚的白大褂内袋,此刻正隔着薄薄一层棉布,抵着那支不足十毫升的淡蓝色液体。
它甚至没有标签。
只有瓶底蚀刻的微缩字母:K-Y-7。
康源·砚舟·七号。
林砚舟做的。
方知砚攥紧纸页,指节泛白。
他忽然明白白涛为什么选中自己。
不是因为他是医生。
是因为他是方家唯一能听懂“K-Y-7”这三个字母含义的人——去年国际神经药理学年会上,林砚舟曾醉酒后指着投影幕布狂笑:“哥,你看这结构,像不像咱们家老宅祠堂顶上的琉璃瓦?青中带紫,紫里透蓝,美得很!”
当时方知砚只当玩笑。
现在才懂,那根本不是比喻。
是预告。
“廖警官,”方知砚将检测报告折好,放进胸前口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整理衣襟,“麻烦帮我约一下市疾控中心毒理室主任。就说……方知砚想请教几个关于‘非典型神经递质代谢动力学’的专业问题。”
廖志深怔住:“这……跟案子有关?”
“有关。”方知砚微笑,“非常有关。因为白涛死前,正在做的,根本不是毒品交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庄国栋、周长林、马志东,最后落回廖志深脸上,“他在替一群孩子,试药。”
屋外,江安市立医院急诊大厅的广播突然响起:“请方知砚医生速到抢救室三号——十五岁患者林小雨,突发急性呼吸衰竭,血氧饱和度降至72%,疑似吸入性化学毒剂中毒!”
方知砚脚步一顿。
林小雨。
那个今早咳血的小女孩。
她父亲,是康源中试基地的夜班保安。
方知砚没回头,大步向外走去,白大褂下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走廊尽头,阳光正斜斜切过不锈钢扶手,在地面投下分明的明暗界线。
他左脚踏进光里,右脚仍留在阴影中。
而那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玻璃瓶,在他内袋深处,正随着心跳微微震颤,像一颗即将苏醒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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