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皮靴抬起又落,径直碾在那几根不安分的指骨上。
“走出这道门,今日就饶了你。”
柳文林浑浊的眸中现出一点亮色,用目光丈量一番,他距门槛,也不过是区区三步。
只要、只要他再坚持一下,就能逃出去。
可每当他站起,尚未来得及迈步,就要挨上一鞘,而后摔倒,再站起,再跌倒,如此往复,肩上、背上、腰上、腿上,莫说是寻一块好肉,渐连一块无损的骨头都少有。
直到他再没有力气动弹,犹如一摊腐肉,距离门槛仍是不多不少的三步。
庞勇吓得心惊肉跳,冯媪更是早早捂着青苗的眼背过身去,大气都不敢出。
燕濯用鞘尾在烂肉间挑了挑,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右手渐移至刀柄,格与鞘间方现出半寸寒光,忽被压了回去。
他垂下眸,目光凝在覆于自己手背的那只手上,并不言语。
摛锦攥着他的手,清晰地感受到指节间难以遏止的怒意,绷得如铁石一般。
她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模样,相较之下,记忆里数度的不欢而散,乃至于今晨在马车里才起的激烈争执,此刻想来,竟都算不得真怒。
“教训得差不多了,留一条命。”
他撩起眼,静静地看着她,似在辨别这话是真是假。
摛锦只得拉着他的小臂,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侧,“大庭广众之下闹出人命,你的差事还要不要干了?”
声音很柔,很软,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嗔。说话时,唇瓣似是无意识地蹭过他的耳垂,湿热的气息分明只黏在耳上,心头那股躁意却莫名被安抚下去。
许是月麟香太惑人,叫他从嗅到那刻起,纷乱的思绪便不约而同地只与她有关。
但那香味并不肯多留,话音才止,便退了开去。
“是、是啊,云财主说得在理,”庞勇瞧着燕濯气势没那么骇人了,这才壮着胆子劝说道,“这姓柳闹了一通,什么也没捞着,眼下骂也挨了,打也受了,别说十天半月,就是一年半载都不见得能出门,纵使是出了门,也没那个狗胆撞我们跟前碍眼,这跟死了也没多大差别。”
嗡嗡的吵嚷声逼得思绪回笼,燕濯没仔细听,握着刀鞘,大步跨出去。
庞勇忙问:“你上哪去啊?”
“……明济堂,请大夫。”
“诶,这就对了嘛,和和气气的多好,我跟你一起啊!”
庞勇追了两步,又倒回头,挤眉弄眼地低声传话:“云财主放心,我看着,定不会叫他乱来,你们先回去歇着啊,明日再出门玩!”
……
庞勇领着人火急火燎地往县衙赶,又催着人手脚不停地往医馆送,总算保下柳文林最后一口气,不必往木老三那寻棺材去。
只是伤得太重,诊金、药费都不便宜,于是献给郡守的彩宝又少了一颗。
虽未大肆传扬,但衙门里毕竟人多眼杂,他们走时看柳文林仅是昏厥,再一打眼,已是濒死,用脚后跟想也能察觉出不对来。
齐才支使了几个人打水擦地,将血迹洗净,转身,便入了后堂。
县令用余光瞟他一眼,当即撂了茶盏,“这就是你所谓绝对能扳倒那燕濯的好计?诬告不成,反惹得我一身腥!”
说着,手掌将茶盏一裹,朝他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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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才躬身立着,被砸了个正着,滚烫的茶汤浸透衣料,灼得皮肉通红,杯盏与杯盖碎作七八片,他眸色暗了瞬,可再抬头时,仍是讨好的笑。
他主动往自己脸上抽了两巴掌,这才道:“都怪小的思虑不周,没料到那姓云的臭娘们也这么难缠。”
县令面色稍缓,“也是那柳文林实在无用,年年考,年年落,如今送上门的秀才名额都把握不住……可封他的口了?若他敢传扬——”
“自是不敢,他可是得在大人手底下讨生活的,况且,”齐才刻意顿了一下,等至对面人疑惑地朝他看来,方继续往下说,“他已是半死不活了。”
“你动的手?”
“不是我,是燕濯。”
县令微微挑眉,冷笑道:“他倒是对那什么表妹情深义重。”
齐才眸光微闪,“大人觉得,他是在为那表妹出气,可小的却觉得,他是在杀鸡儆猴,敲打柳文林背后的大人与我。”
他走近一步,继续道:“大人不妨细想,柳文林此番算是诬告,县尉也掌司法之权,走明的,可叫庞勇打上几十板,走暗的,夜里套个麻袋也能狠狠收拾。”
“可他为什么明的暗的都不选,非要在公堂之上,亲自动手?”
县令想清其中关窍,面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将牙咬得咯咯作响,猛得一拍桌案,“好他个燕濯,气焰愈发嚣张,要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本官卸下这顶乌纱,向他端茶送水?”
齐才见着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煽风,只静静立着,听顶上人喋喋不休地叫骂。
县令一通唾沫横飞,骂得口干舌燥,正要喝水时,手却在桌案上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茶水在最开始便被他砸了。
两道眉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不情不愿地收了场,摆了摆袖,齐才便拱手下去。
快过门槛时,里头忽然传来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县廨年久失修,怕是不宜居住。”
齐才唇角勾起,恭顺道:“大人说得是。”
……
明济堂。
庞勇眼瞅着柳文林被生生缠成一条白色蛆虫,被灌了一剂汤药下去,仍是不省人事,愈发觉得自己肩上担子沉重,生怕一个错身,他旁边人心气不顺再来上那么一下,柳文林便要从医馆转送义庄了。
故而,他连吃饭都没敢寻摊子歇着,叼了块饼,再囫囵灌两口水便算了事,两颗眼珠子死死盯在燕濯身上,片刻不敢挪动。
虽说他现在看着安分,抱着刀靠墙发呆,但万一呢?就冲今天打起人来那个疯样,就不能是个真安分的。
庞勇先将柳文林送回书院,又一路跟着燕濯回衙署,整个折腾下来,已经星夜。
“这么晚了,可就别出门了啊,”庞勇仍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多念几句,“人云财主长得跟个天仙似的,家里又有金山银山堆着,但凡是个贪财好色的都免不得动心思,你今日教训完,撒了气,就算了,不然这一个个计较去,等到她七老八十你都计较不完。”
燕濯缄默着,只低眉往里走。
庞勇瞧见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出来,“不是,你倒是听点啊!光在这生闷气有什么用,你有本事去云财主面前吃醋去,叫她哄着你,就没必要听我在这唠叨!”
“……我没吃醋。”
庞勇没听清,“啥?”
燕濯摩挲着刀鞘,重复道:“我没吃醋。”
庞勇扁着嘴咋舌,一边缩着脖子
摇头,一边模仿着他的语气怪腔怪调:“我没吃醋~这醋味浓得都够整个平陇县家家户户下饺子了,还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燕濯不说话了,庞勇哼一声,光明正大地撇嘴:“死鸭子嘴硬!”
又跨过一道门槛。
燕濯望见墙角几枝破败的竹,忽而想起公主府,想起竹闻院,想起婚前婚后,他都曾数度求见,只是她多半都是不允。
“我早知她心有所属,怎么可能还会吃醋。”
庞勇挠了挠头,了然,说云财主前头嫁的那个夫婿呢,可他一个当奸夫的,倒是排挤起人家大房来了。
本该啐声贪心不足,奈何人心是偏的,大房是谁不知道,奸夫可是自己这头的人。
是以,庞勇一口咬定:
“她心上人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庞勇(吃饺子ing):嚼嚼嚼~嚯,这酸味,够劲儿!
第35章 意乱情迷
月色浸着霜白, 地上人影没在枯竹丛中,愈显孤清。
燕濯将目光一寸寸收回,垂下眼睫, 道:“……不是我。”
庞勇一噎, 只觉跟这个榆木脑袋无法沟通,要不是真心喜欢,人哪能冒着浸猪笼的风险跟他私通, 正要掰开揉碎再讲, 奈何已行到他的屋前。
“……那行吧, 我回去了!”
身边一直吵吵嚷嚷的人走了, 耳畔骤寂, 心绪却仍似一团乱麻, 如何都拆解不开。
燕濯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 到底还是推开门,可入目,却是一片狼藉。
本就简陋的屋舍, 更见残破。屋顶凭空多出个可供一人进出的窟窿,碎瓦并着茅草散落满地,莫说床上被褥,便是饮水碗中也覆满尘泥。
他抬起头,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着窟窿的边缘。
其实不辨认也行,无风无雨,除了人为再无第二种可能, 至于人, 也不过是惯爱一唱一和的那两个。
大约是今日已经气过头了,再见着这番景象,竟未能让情绪有丝毫波动。
燕濯从角落的木箱中草草收拾了两件衣服, 再绕到马厩中牵马,淋着月光,走出衙署。
他此刻该寻个落脚之处,找间客栈、赁间屋子,又或者去庞家叩门借宿,都行,但他只是牵着马,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远,他忽而去鞍袋里摸了摸,空的。
最后一个胡饼在昨日已吃完了。
那是她送他的胡饼,更准确地说,是青苗未经允许,擅自送来的、属于她的胡饼。
他没有任何她喜欢他的证物,如何敢奢望,她的心上人是他。
月光愈寒,夜凉如水,在一片凄清的寂静里,在脚步声与马蹄声错落中,突兀地惊起一道弦声,下一瞬,银光破开月华,直直刺向面门。
燕濯抬手,攥住箭杆。
箭长一尺五寸,是她。
抬眼望去,摛锦正坐在一个二层小楼的栏杆上,与他同淋月光。
她似是早知这箭中不了,背倚着廊柱,慢条斯理地将弩收起,末了,方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尾向上挑着,是一贯矜傲的神色,倏地手一撑,自栏杆跃下。
燕濯下意识追过去,手臂抬起,做好了接人的准备,可她的鞋尖在墙面轻点两下,恰避开他,稳稳当当地落地,连裙裾边角都未沾染上半点尘灰。
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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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双手背在身后,扬着下颌向他走来,目光落在他尚未来得及撤回的手上,揶揄二字写了满脸。
燕濯默了下,把箭矢递过去,“还你。”
摛锦接了箭,可转头就扔进马背的鞍袋里,她只带了这一支箭出门,又没箭袋,才不耐烦拿着。
“三更半夜的牵马出门,还背了包袱,”她目露怀疑地盯着他,“你莫不是想偷偷逃跑?”
“……不是。”
“那是为什么?你要去办差了?”
“也不是。”
她又逼近一步,大有一副他若不肯老实交代,就休想走的架势。
“县廨的屋顶塌了,暂时住不了。”
“好好的怎么会……”摛锦蹙着眉喃喃道,忽而意识到什么,歪着头看他,脸上尽是恶劣的笑,“所以,你这是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了?”
毫不遮掩地幸灾乐祸。
燕濯抿着唇,并不想多说,可耐不住摛锦仍要揪着此事不依不饶。
“就你这讨嫌的臭脾气,将衙门上上下下得罪了个遍,要没人给你穿小鞋才是怪事。”她的目光状若不经意地从他身上扫过,又是那件石青色的胡衣,他穿没穿腻不知道,她看都看腻了。
她蹙起眉,忍不住道:“瞧瞧,离了我,你都落魄成什么样了,连那种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都能踩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燕濯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几分,“殿下若无事——”
摛锦再近了半步,这回,锦靴已抵至他的鞋尖。
她仰头注视着他,墨瞳隐在狭长眉峰下,眼角眉梢皆凝着疏离的霜色。纵然如今没了罗衣玉带、银鞍白马,犹自生一段天然风流,但凡肯笑一笑,依旧能轻易惹来满楼红袖招。
倏地伸手,细指自那冷冽的眉上轻抚,刻意放软的语调,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引诱:“燕濯,你求求我,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收留你几日。”
燕濯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后撤半步,牵着马就要绕开她。
摛锦顿冷了脸色,顾自磨牙,盯着那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觉得自己那点善心多余得可笑,若实在无处安放,不如扔出去喂狗。
可她又觉不能这样轻易放过他,少说也得放在眼皮子底下磋磨上十天半月。
至于他肯不肯跟她走——
谁在乎他肯不肯?
摛锦伸手夺了缰绳,先将他最后的资产抢了,看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嚣张。
偏那马跟它的主子似的不识好歹,绳被燕濯牵着,便乖乖巧巧地往前走,绳落到了她手里,就怎么拽都拽不动,摆明了在同她作对。
什么破马,饿死街头算了!
摛锦扔了缰绳,转而去扯马的主人,出乎意料,这回竟是毫不费劲地拉动了。
她奇怪地望回去一眼,没瞧出什么不对劲,燕濯被她拖行着,那匹马也见风使舵,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于是她又转回去,继续往云宅走,约是从长街转入巷口时,她攥着他的那只手忽被反捉住,下一瞬,便被股力道牵扯,脊背被逼迫着紧贴向墙面,她抬眸,黑沉沉的目光已压了上来。
可也仅是如此,他没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如果,在与她只隔寸许的距离呼吸不算的话。
甚至于,禁锢的力道只在最初那一下,之后便逐渐减弱,到了现在么,摛锦挑眼过去,困在她腕间的手,与其说是抓、是攥,倒不如黏或抚贴切。
是觉得她无力反抗,便全无警惕、毫不戒备了?
摛锦断受不得这般被看轻。
眸中寒光骤凝,猛地一挣,将人反制在墙边,而后当着他怔然的神色,重重地亲下去。
燕濯只来得及偏开几寸,叫这一下落在颊侧。
可紧接着,她双手将他的脸扳回来,压上他的唇。
没多停就松了开来,蹙着眉在他的脸上仔细检查着什么,未果,又在他的耳尖咬了一口,这回似是仍没寻到想要的东西,眉头蹙得更深。
摛锦不是没见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整日追着她的王孙公子,倘她兴致上来,肯对他们笑笑,甚至于配合地夸赞两句,哪个不是变得飘飘然,要么面红耳赤,磕巴得一句话都说不顺溜,要么色心壮了色胆,不顾一切地凑上来。从来没谁,是像他这样,连被亲了也无动于衷。
眼睛还是黑漆漆的,绷着一张脸,从左检查到右,除了右耳耳尖被咬出小半圈牙印,再没哪里透着红色。
果然是不喜欢。
嗤,她难道缺他一个小小县尉的喜欢吗?
摛锦愈
发恼火,暗自决定要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什么洒扫除尘、洗衣做饭、端茶送水的活都要叫他一人全包了。
每天鸡没醒,他得醒,狗睡了,他不准睡!
冗长的计划才构思了一个开头,忽觉唇上一烫——是他亲了上来。
摛锦本能地想要后撤,可动作初现端倪,腰身就被一条小臂紧扣住,反倒被束得离他更近。
襦裙与胡衣被挤压着,衣褶嵌着衣褶,密不可分,而仅被这薄薄衣料隔开的身躯,亦是如此。被她贴住的胸膛紧绷着,胸膛内的一颗心灼热地跳动着,一次比一次剧烈,好似要从他那,闯来她这。
他浑身都烫得吓人,与她紧挨的胸膛是,被她推搡的肩膀是,寸寸勾缠着她的唇舌更是。
全然不像是亲吻,只是压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的牙齿,肆意翻搅,粗鲁得像是平日里耍弄那些刀枪剑戟,甚至比那还不如,剑招、刀法尚有迹可循,他的舌却仅晓得凭着本能去进攻、去侵占,野蛮得跟禽兽别无二致。
不过、不过是抢占了先机,才侥幸有这般破竹之势,摛锦昏昏沉沉地想。
用来推搡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抓拽,直将两边衣料都揉皱,他才稍稍松开。
她靠在他的怀里,大口地喘息着,心跳纷乱地跳个不停。
他低下眉,如她先前一般,在她右耳尖啃出一圈牙印,黏黏糊糊的热气喷在耳边,而后是他带着哑意的声音:“是你先主动的。”
什么叫她主动?
她也就是稍微碰了那么一下,不及他眼下的一丁半点,便是记仇报复,也没有这么变本加厉的。
燕贼就是燕贼,小肚鸡肠,心胸狭隘!
她抬头要和他好好争辩个清楚明白,他却不说话了,只是又压了上来。
这回比上回缓些,没有直接攻入腹地,而是先沿着她的唇,一寸寸舔舐,一寸寸吸吮,酥酥麻麻地感觉从唇齿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甚至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哪处涂了毒,又或是什么山精野怪化的形,不然,她怎会连浑身气力都被他吸了去。攥着衣料的手已然不足以支撑她稳住身形,故而,顺着肩头向上,攀住了他的后颈。
再往后,连思绪也不甚明晰。
只是隐隐约约生出一个念头,这张嘴说起话来实在不讨喜,可要做些不说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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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现在,一门心思地取悦她,也不算太惹人厌。
不知过了多久,双唇终于分开。
她喉间干渴得不像话,又或许不止是喉咙,浑身都叫嚣着一种莫名的情愫,叫人分外难受。
可她抬眸看他,他喘息着。
比她更难受——
作者有话说:燕燕:月亮和马作证,是殿下主动的[害羞][害羞][害羞]
第36章 缴租搜身
那双冷冽的眉目仍陷在欢愉的余韵中, 燕濯本能地将她抱得更紧,似想从中寻得抚慰,可无异于饮鸩止渴。不仅没将思绪催醒, 反倒一遍又一遍地忆起那浪荡的滋味。
闭上眼, 是有关她似红霞洇染的脸颊,渐与他同频的心跳,惑人的香气, 甜腻的呼吸, 还有, 软得不像话的唇。
垂下眉, 便见她水润润的眸子, 眼尾晕开浅淡的绯红, 这样一双眼睛, 不论是怒是嗔,都只能叫人生出同一种欲念。
“你喜欢我?”他忽然问。
摛锦一怔,否认的话尚未出口, 他就先一步咧起嘴角,笃定道:“你喜欢我。”
她气息未匀,立时急声反驳:“少胡说八道,谁喜欢你了?”
可他不听,只是盯着她,又重复一遍:“你喜欢我。”
摛锦双颊绯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恨恨地瞪过去, 撞见他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头更添三分火气。
他眸底划过一丝促狭,似还要继续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浑话, 她顿时顾不上其它,本能先于理智,去教训“罪魁祸首”。
她骤然扑上去,狠狠一口咬在他下唇,直至齿间漫开腥甜,目中才重新浮起得色,等着他痛呼求饶。
偏生那厮浑不畏疼,舌尖反自舔过伤处,仰首抵着墙壁,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沉沉,震得胸膛微颤,连带着周遭空气都似在嗡鸣。
明明欺负人的是她,窘迫的竟也是她。
摛锦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两手攥着衣料,她宁可将这一人一马的战利品抛掉,也再不要搭理这个姓燕的促狭鬼了。
她猛地挣开环在腰间的手臂,埋首便往云宅疾走,步子越迈越急,越走越快,恨不得将那讨厌鬼甩出三条街外。
可先前还需靠强掳来的一人一马,现今却主动黏在她身后,如影随形,一路直跟进了云宅。
下人自是极有眼色地将马领去马厩,望见燕濯这个熟客,还主动说西厢处收拾好了,随时可入内休息。摛锦心气不顺,没道理惹得她这般难堪,却还放任他从容自若、潇洒自在,一句另有安排,便将人打发开去。
燕濯倒是没什么异议,她不说话,他便杵在旁边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摛锦总算平复下来,微微扬起下颌,端出一贯的骄矜模样,“我改主意了,世上没有白吃白喝这种好事。”
“给钱,”对上他好整以暇的目光,一只右手伸到他面前,威逼道,“否则,我就叫你今夜第二次被扫地出门!”
燕濯似是真被威胁到了,话音刚落,就去身上翻找。首先放进她手心的是一串珊瑚与珍珠织成的璎珞,但色泽黯淡、珠粒不匀,只是下品。她勉强收下,手仍伸着,于是半露着线头的钱袋也被递了过来,她扒出来数了数,拢共也就一角碎银子和十来枚铜板,还不够她妆奁里随意一盒胭脂。
秉着不把他搜刮干净誓不罢休的念头,她又伸出手,嘴上还催促着他快些,但他翻找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没了。”
她蹙起眉,目露怀疑,“就这么点?”
燕濯默了下,试探道:“俸禄要月底才发,那时再给你?”
摛锦轻哼一声,半点不信,斜着眼将人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他紧束的护腕处微凝,倏然扯过他的右手,低眉拆起了上头的系绳。
“你定是还有藏私!”
他只是现在是个县尉,又不是一直只是县尉,纵是抛开世子和前驸马的身份不提,他自幼长在军营,也是领过兵、打过仗的,战后缴获的财物,朝廷发下的封赏,零零总总凑起来,也是笔不小的数额。出门办差,怎么可能不在身上带好盘缠?
这边的护腕没有,她又去拆另一只,仍没搜到银票,便将目标转移到他腰间的蹀躞带。革带是紧束着的,她分出两指,强行挤进蹀躞带与他的腰腹之间,指节抵着他紧绷的肌肉,指腹则顺着革带内侧一寸寸摸过去。
搜查到后半圈时,两手一左一右环在他腰侧,远远看去,倒像是正在亲昵的小情人。
摛锦没管这些,只是再度查缴无果,心下一横,竟是手掌连带着整条小臂从他的领口里探进去。
燕濯眼睫颤了下,抿起唇,仍由着她胡作非为。
只是她搜得实在仔细,微凉的指尖四下探寻,时轻时重地擦过他的皮肉,惹得他的呼吸也忽急忽停,碰到侧腰处不太平整的疤痕时,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用指腹碾在其上,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地摩挲了数遍。
好不容易放过这处,绕到身前,偏还要沿着腰间的线条继续往下。
他的声音已哑得不像话,“……搜好了吗?要有人来了。”
摛锦回过神。
他浑身装束乱得不成样子。
两臂的护腕都被卸下扔开,揉皱的袖口各露出一圈手腕,蹀躞带倒是没解开,可被她扯得歪歪扭扭,更别提上身几乎是半敞开的领口,衣衫不整得像是遭了好一番欺凌。
她难得地生出几分心虚,下意识要收手,可又想到他口口声声说什么“人要来了”,上回人真来了,也不见他收敛,
反而变本加厉,这回倒想起要顾惜颜面了?
怎么可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才不要让他这么好过!
故而,收手前,她又寻了块好下手的地,重重拧了一把,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他。
燕濯垂眉看着她,眸色晦暗不明,倏地退开两步,背过身整理衣物。
摛锦盯着他拉平衣领,又将护腕一点点系紧,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着,手上掂着收缴的微薄的战利品,忽又觉得收获颇丰。
只是再开口,仍是刁难,“这么点,可不够付厢房的租金。”
“嗯,”他气息未匀,声沉沉的,“你想怎么样?”
摛锦走近两步,把他方才逃离的距离抹除,目露狡黠,坏笑道:“我只租给你,一张蒻席。”
“……好。”
……
蒻席铺在屏风的外侧,屏风的内侧,是她的床榻。
曲屏间嵌着绘了青绿山水的丝绢,山色深,水色浅。燕濯躺在蒻席上,稍稍侧目,便能沿着蜿蜒的水窥见后头朦胧的人影。
她是背对着他睡的,发髻解开,墨色的发丝便自肩头一直散落至榻沿,他还记得碰起来的触感,柔柔的,软软的,但作怪得很,总要在他皮肉上细细地扎上几下,等他去算账时,又轻轻地撩拨着,勾出些似有若无的痒。
头发的主人也是。
一面要折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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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他睡蒻席,一面又担心他跑了,特意把蒻席铺在她的房内,好时时刻刻盯着。可瞧她那副全无戒备熟睡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谁在盯着谁,更分不清这是罚还是奖。
他原本应离她远些的,毕竟现在不比从前,可他又忍不住窃喜,幸好,现在不似从前。
最后一点纷乱的心绪也归于平静,屋内渐只剩两道清浅的呼吸声,直至天明。
……
摛锦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昨日折腾太晚,睡得匆忙,没将窗棂合拢,以至于大片的日光闯进屋,生生将人晃醒。
她起身喝水,杯沿碰着下唇时仍有些钝钝的隐痛,忙跑到镜前,果然见一张芙蓉面上红得有些过分的唇,恍惚昨夜的灼烫还未散却,她再凑近细瞧,果然是肿了。
这燕贼,莫不是属狗的?
摛锦朝蒻席的方向白过去一眼,望见他唇上才结薄痂的伤口,心里忽又平衡了。
他比她惨,那算下来,赢家还是她。
只是得意了没一会儿,那两道眉又蹙了起来,她盯着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倏地起身,行至跟前,两手拎起裙摆,悬起一只脚尖,犹豫从何处下脚将人踹醒。
她都醒了,他还没醒,不是属狗,应是属猪才对!
然念头未定,脚腕处忽被攥紧,猛地一拉,她反应未及,竟双膝岔开,直跌下去,两手仓促间撑在住他肩头,整个人端端坐在他的腰间。
抬眸处,正撞进他促狭的眸光里。
“又想干坏事?”
摛锦这回反应极快,当即横眉剜过去,颠倒黑白,“分明是你在干坏事,故意绊我!”
燕濯微微挑眉,“那殿下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到我边上来?”
“谁鬼鬼祟祟了,我分明是光明正大来的!”她神情倨傲,仅用眼尾垂下的一点余光看他,这般拖延了会儿时间,才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刚编出的借口拿出来用,“我担心你误了衙门应卯,这才好心来喊你,谁知你这么不识好歹,还恩将仇报!”
“哦,这样。”
他尾音逗弄般地长长一拖,也不知心底究竟是信没信,总归面上还算是恭顺,配合地赔礼道歉:“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公主之腹,误会了殿下的一番好意。”
摛锦微扬起下颌,神色愈发得意,连唇角都不自觉地往上翘起:“你知道就好。”
说着,她便要起身。
可底下人真就只有面上是装出来的恭顺,她的目光稍一挪开,他就在暗地里使坏。一手扣住她的后腰,一手抚上她的后颈,以至于她非但没能起身,反倒趴伏下去,挨着他的额头。
“我误会了殿下,但殿下没误会我,”他勾唇坏笑,“我的的确确是在干坏事。”
果然是个坏胚!
但“坏胚”自己不觉得,兀自连眼角眉梢里都沁着笑,用鼻尖磨蹭着她的脸颊,像狗一样,碰到什么喜欢的就要凑过去蹭蹭、嗅嗅。
摛锦才要骂他。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作者有话说:燕燕被扒开毛,一顿猛撸[狗头]
第37章 初一十五
“娘——啊——”
稚嫩唤声方起, 陡然转调成一声尖叫。
呆呆愣愣站在原地的青苗立时被一把搡开,一只粗胖乌靴“砰”地踹开房门,魁梧身影挟风闯入, 伴着一声高喝:“云财主, 我来救……”
庞勇长刀出鞘,在日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本该是英豪救美的飒爽身姿, 他却骤然如遭雷劈地僵在原地。
说时迟那时快, 刀刃“咻”地归鞘, 门板“砰”地闭合。
庞勇背身挡在门前, 一颗心惊得七上八下, 朝边上的青苗瞪过去一眼, 咬牙出声:“不是, 遇到这种事是能瞎叫唤的吗?”
他警惕地扫向周遭,果然有几个听见动静的仆人拎着扫帚过来,当即板起一张脸, 高声训斥道:“咋咋呼呼的干什么呢?不就是扑棱蛾子飞身上了,两根指头碾死不就是了?”
青苗回过神来,唯唯诺诺地点头。
下人们见没什么事,也便各自散去,继续做活。
庞勇眯着眼又守了一会儿,确定风波已经过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边用袖口擦去额上冷汗, 一边恨铁不成钢地盯着门板,若非顾及着云财主还在,要给燕濯留两分颜面, 他是真的忍不住要破口大骂了。
私通这种大事,就不能做得小心谨慎一点吗?白日宣淫也就罢了,起码将门锁好啊,若非他反应及时,这会儿外面都要准备编猪笼了。
他再三叮嘱青苗将房门看好,自己则挎着刀守在院口,谨防溜进个不三不四的人来撞破奸情。
房内。
摛锦愣在原地,直到听到底下人沉沉的笑声,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莫说是耳根,连整张脸都涨成了羞恼的红。
“你!”
燕濯眨了眨眼,配合地应声:“嗯,我怎么了?”
“我早先就该一剑劈了你!”
她恶狠狠地骂过这一句,再不同他纠缠,飞快地起身,跑到屏风之后。
燕濯慢吞吞地坐起身,抿着嘴,强压下笑意,目光散漫地落在屏风处,像是突然学到了几分风雅,品鉴起丝绢上的山山水水,以及山山水水后,娉娉袅袅的纤影。
到底隔着一层,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并瞧不真切,只能勉强辨出里头人是站着的。
忽然一截莹白的小臂向上探出,将衣料搭在架上。
他倏地意识到什么,喉头滚了滚,匆忙将视线挪开。
半晌,状若无事发生的模样踱到墙角,三两下解开身上的系带,利落地将衣裳剥下,赤裸着上身从包袱里捡出件大差不差的胡衣。
摛锦出来时,正赶上他将胡衣往身上套。
那阔直的脊背仅在她视线中一掠,旋即被石青色的衣料掩盖,饶是如此,她仍瞥见了他侧腰处的狰狞的旧疤。昨夜搜身时,指尖已探得这疤痕,心下本该有所备,然此刻亲眼得见,仍免不得心头一悸。
疤痕不到一指宽,却长几寸,从侧腰一直蔓延至腹部正中,活像是要将人拦腰斩成两半。
燕濯似有所觉,将革带紧束,彻底遮住,“怎么了?”
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旧伤了,再去询问,倒显得她分外关心他似的。
摛锦挪开目光,作势要出去,“嫌你太慢了!”
门板开合,最先撞见的是紧张兮兮的青苗,见二人皆是穿戴齐整,这才唤人端来洗漱用的器具。
一刻钟后一行人心思各异地走出院子,入厅就座。
可坐了半晌,却是鸦雀无声,以至于气氛透着几分难言的尴尬。
摛锦端着杯盏,眼尾余光瞥见正就着茶水下糕点的燕濯。他倒是八风不动地坐着,好似这一桩烂摊子不
是他惹出来的似的,竟敢一副置身事外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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