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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死地求生
阿念不知道这个人何时进门。
他走路是没声的,如今停在婆娑的树影间,也像一片淡薄的叶子,容易被忽略了去。
“为什么不说话?”枯荣弯下腰来,很不见外地凑近阿念,动动鼻子,“哦,是咸肉的味道,好吃么?”
没等阿念躲避,他又转向旁侧坐着的粗使婆子,“婆婆,您吃这果片费劲,仔细噎着,来,尝尝这个。”
枯荣翻转手心,变戏法似的拿出几块饴糖,塞进粗使婆子干枯皱巴的手掌。
阿念站起来,有些警惕:“你做什么?”
“你也要?”枯荣笑眯眯地递来饴糖,顺势包住阿念双手,哄小孩儿般拍了拍,“好,这是见面礼。”
阿念一时无语。
这狐狸样的少年郎,送完糖就大踏步越过台阶,径直往屋内去了。阿念追过去,掀开摇晃竹帘,只见枯荣站在榻前,自袖间抽出寒凉白刃。
“住……”
阿青咣咣磕了几个头,“贵人,贵人啊。只要奴能见到陛下,就能让陛下相信奴是她的兄长。奴知道自己不体面,但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若贵人愿意引荐,奴一定记得贵人的大恩大德……”
真是好漫长的故事。
漫长到谢澹心生厌倦,又有种不可言说的新奇感。
天子为女,本已是千古难逢的奇事。
现在有人说,高坐庙堂的天子,他新收的学生,曾经是一介宫婢。
“这事儿若是真的,传出去应当会闹大乱子罢。”谢澹轻叹。
“奴、奴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没人知道这秘密,奴藏得很好……”阿青膝行向前,再次磕头,“贵人放心,贵人放心!”
谢澹没有碰手边已经冰凉的茶水。
他转了下金镶玉的指环,拇指与食指相压,短暂地摩挲了下。半阖的眼睫掩盖了神色。
良久,方道:“来人,将这奴仆送到宫里去,交给陛下。传我的话,兹事体大,请陛下亲自见他。”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阿青叩头,撞出砰砰的声响。“多谢贵人一片善心!”
一声住手尚未出口,枯荣将刀刃横搭在手背上,蓦地下跪唤道:“主人!”
阿念停下脚步。
榻上的季随春轻咳几声,勉强支起身来,问:“你是裴七郎君的人?”
“原来是,如今不是了。”枯荣扬起笑容,“他已将我赠与主人。今后无论何事,任由主人差遣。”
枯荣是裴怀洲送给季随春的死士。
所谓死士,可以为主人付出一切,性命也微不足道。
这是裴怀洲先前允诺季随春的事。裴怀洲肯送死士过来,也意味着,他满意于季随春当前的表现。初到吴县的考验期,约莫已经过去了。
季随春抬手,触碰枯荣这一柄出鞘短刃。刀身两寸宽,形如柳叶,正反面均有深深凹槽。
“你杀过人么?”
季随春问。
枯荣却跟着问:“主人要杀谁?”
当年,凭着广教化令,宁念戈在庐陵召开声势浩大的念春文会,怀宁书院与怀玉馆一举成名,念戈夫人的名气也水涨船高。
也正是这念春文会,将谢含章引到庐陵去,结识了所谓的阿歌。他出行处处留意,绝不声张,却还是在离开时遭劫,受尽羞辱,又被宁念戈救出,从此恩情难消。
“以往的帐便不必算了。如今传闻宁念戈喜爱貌美男子,她对你又格外上心,这也不算坏事。”谢澹道,“我情愿这些流言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你便要守好本心。名声有瑕并不要紧,你也能借势而上。不过,你得把握分寸,以免断送自己前程,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见谢含章面露怔然之色,谢澹难免头疼,只好再补一句,“今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事罢,进尚书台。也不知你爹娘怎么教的,以前我觉得你处处妥帖,如今瞧着却处处好骗。”
好骗……么?
的确是好骗。
谢含章垂首不言。
他不明白宁念戈是否真的相中自己,但他知道,“阿歌”应当是不需要嫁他了,昔日离别句句委屈,全是以退为进的计策。
他原本便没有得到赤诚的爱,只是误入迷局,满身狼藉。
白净的狐狸面,虽是笑着,无端透出诡谲杀意。季随春没有再问,一边叫他起身,一边望向竹帘边的阿念:“……怎么愣着不过来?他对你没有危险。”
阿念揪着竹帘边缘,没进也没退。
她当然不怕枯荣。枯荣登场时就道明了来意。她警惕他,无非是因为他举止跳脱怪异,且与裴怀洲有关。
可是,真正看到枯荣跪在季随春面前,说着效忠的话语,阿念突然觉着画面很刺眼。
枯荣是裴怀洲送给季随春的一份大礼。
而这屋子,摆满了裴怀洲送给阿念的小玩意儿。它们将寒酸的屋舍装点得体面可爱,能让阿念在这里过得更舒适,不用担心睡觉受冻,肌肤生茧。
对着满屋赠礼,她身体里莫名有种近乎羞辱的灼热感。
“阿念?”季随春神色担忧,“你怎么了?”
阿念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么?
是不是,还有个人姓宁呢?
萧泠喉头剧痛,胸腔内的心肺似乎被撕成千片万片,血液涌进每一处颤抖的骨骼缝隙。
身后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是宁念戈拖着长戟,一步步向他走来。而后越过他,踏上朱红色的台阶,有点嫌弃地拍了拍长榻上的褶皱,大刀阔斧地坐下来。
现在她置身于最辉煌的高处。
弯下腰,左手撑着脸,有些疲倦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萧泠。
“殿下。”
她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哪怕他恢复了萧泠的身份,她都没喊过一声殿下。
他曾说服自己,这是亲昵的表现。
“殿下,这皇位真好看。位置高,又宽敞,看什么都一览无余。”宁念戈淡淡评价道,“我和你一样,都很喜欢。”
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该听懂的。他早就听得懂了,只是从来不敢往这方面想。
一旦面对真相,他的所有坚持都会崩塌碎裂。因他在她面前毫无反抗之力。他被她养成了一个傀儡,一具空壳,从他登上裴怀洲的那艘船开始……路就走偏了。
所以他闭目塞听。
所以他一遍遍地和她确认彼此尚且亲密。
所以他向她示爱,像个可怜的蠢货,负隅抵抗,祈求转机。
她说,“我有些饿了,出去走走。”
攻下建康的第二天,果然忙得头昏。
宁念戈打发了秘书监的官员,太史令又来。为免生变,明日便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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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中书省紧急起草登基诏,请宁念戈过目,她还没看完呢,太常卿、侍中等人又赶来觐见,悉心解释登基礼仪。待到傍晚,又有颤巍巍的老宦官来,教宁念戈怎么走路,在哪儿跪,手怎么摆,话怎么说。
宁念戈拎着耳朵记了半天,脑子都快废掉。
好不容易晚上用膳,筷子还没夹起菜,谢澹来了。
“陛下贵体可有不适?”他客气发问。
宁念戈道:“只是觉得典礼繁琐,耗费心神。”
谢澹似乎笑了一下,淡淡道:“礼制而已,陛下骁勇善战,能杀谈锦,能破建康,想必此等小事不在话下。况且,登基之后,回头来看,便知这大典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宁念戈怀疑他在嘲讽她。
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又安慰道:“明日大典,百官之中,必然有人表露不满。陛下只管按着礼制走完,臣会看着底下的人,有什么意外都能挡住。”
宁念戈颔首称谢。谢澹便继续说话,讲如何压制朝堂内外的非议,如何征引典故,编造古籍,称说女帝临朝有例可循。
讲到菜汤都凝固了,宁念戈都没吃上一口。
她有心提醒谢澹一起用饭,但谢澹表情严肃,板正得很:“臣不饿。”
你不饿我饿啊!这是从昨天到现在的第一顿!
宁念戈默默坐正了身体,聆听谢澹讲话。
这话显然前言不搭后语。但季随春动不得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念撂了帘子转身离去。
外头天色渐晚。阿念走出听雨轩,也不知自己要到何处去。她心里有事,然而分辨不清是什么样的心事。沉甸甸湿漉漉的情绪压在胸肺喉头,张嘴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就这么乱七八糟漫无目的地走着,竟然又到紫藤帘幕。掀开有些干枯的枝条,里面依旧堆满了陈旧霉烂的气息。身子钻进去,便看不清前方,望不见身后。
在这压抑潮湿的空气里,阿念居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她扶着墙向前走,走到出口附近。
“桑娘。”
阿念叫道,“你在这里么?”
桑娘还在。这古怪疯癫的昔日将军,依旧蹲守甬道口,一动不动。若不是喘息声粗重难以掩盖,阿念根本认不出人来。
“桑娘。”
阿念试探着寻了个比较安全的位置,坐下来,习惯性地摸一摸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
阿念听见自己的嗓子有点儿颤。
她继续向前,三步,两步。手心约莫出了汗,手指攥紧再攥紧,抡起铁钎挥向前方。
第 22 章 秘密渐生
这铁钎没能伤到桑娘。
毫无意外地,桑娘握住了它,向后轻轻一拉。
真的就只是轻轻拉扯。最起码,阿念没看到对方有什么大动作。
但铁钎突然蕴了千钧之力,仿佛变成长满倒刺的荆棘,自阿念掌心滑出去。她不愿松手,只能死命拽住,一只手不够就两只,手掌火辣辣的痛。
萧黎即是先帝名讳。
谢含章坐在下首位置,默默听着。
“这些都是后话。如今她尚未登基,想要顺利登基而不使朝堂大乱,必然要依靠我。且不论她并非萧氏宗室,单单身为女子这一条,就要招致无数非议毁谤。我谢氏愿意做她的盾,替她阻挡风雨,送她登上庙堂,你且说说,为的是什么?”
谢含章道:“为谢氏稳固长青,为政局安定,为平定祸乱,为天下太平。”
“你既然清楚,便该明白我并非软弱短视之人,我谢氏也并非利欲熏心自私自利。”谢澹的眼神有些严厉,“那么,你告诉我,作为谢氏儿郎,被父母叔伯寄以厚望的谢含章,能不能只顾私心,置家族于不顾,视朝堂如儿戏,待前程如灰土?”
谢含章缓慢地眨了下眼。“因为你惯爱以挟制之术治下,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顾忌把柄永远对你效忠。你控制得住一千人,五千人,难道能压得住上万人,使他们宁可饿死也对你唯命是从?”荣绒紧盯着闻冬,“我们在怀玉馆的时候,明明学过这些道理,要仁治,得人心。”
闻冬摊手,语气厌倦:“你是专程来给我讲学的么?”
“我是想告诉你,抓你们的人,不止有我的父亲。向东五十里,还有陆景的兵马埋伏着,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荣绒不紧不慢道,“我的父亲偏向谢澹,你落在他手里,再无活路。但我和陆景,季琼……我们是一路人。”
“一路人?”宁念戈道:“此行凶险,未必能护你周全。”
他却还是要跟。江州,庐陵,望梅坞。
宁念戈站在坞堡最高处,遥望道上攒动的人头。天气越发寒冷,山上地面的雪都冻得瓷实,道路便印着难以融化的灰黑污痕。
有些人走了太远的路。鞋底破了,脚皮也冻烂,但他们仍然要走到这偏僻的山谷来。
“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很想有一双厚底的新鞋。要穿着舒服,不磨脚,不冷,不疼。”她跟旁边的容鹤说话,“如今我已经不愁吃穿,但还有千千万万个我,得不到一双鞋。”
容鹤搓了搓手。现在一切都结束了。雁夫人问:“女公子打算怎么做?”
“金蝉脱壳,以身入局,空城计……”闻冬托腮笑道,“她用的计谋,我都能用,还能用得更好。只要她狠下心决意杀我,她必然要中我的计。”
闻冬要抽调部曲,外出埋伏。剩下的几百人驻守庄子,对抗来犯之人。顺利的话,宁念戈等人攻进庄内,就会被包抄围堵,死在这里。不顺利的话……闻冬也会亲身出马,把宁念戈引去更危险的地方。
她需要一场面对面的死战与诀别。
吃了惊吓的幼猫蜷缩在墙角,龇牙咧嘴地哈气。满地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血腥味儿将香火气变得更加难闻。宁沃桑在雁夫人身边坐了片刻,将红纸塞进雁夫人手中,又替她阖上空洞的眼。
起身时,脑袋略微晕眩。
这是安神香的效果。不过对宁沃桑影响不大。
她甩掉枪尖的血,向院外走去。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响起嘶哑尖叫。
“不准再动!就站在院子里,哪里也不许去!”
宁沃桑回头。祭坛之后,屋前廊道下,跪着个满面惊惧的婢女,手里抖抖索索牵着一条粗绳。
他向来穿得少,不知冷热,然而如今却觉着冷了。
“夫人仁善。不过我想说几句不中听的话。”
“先生但说无妨。”
“虽说庄子屯了不少粮,但再多的粮食都有消耗完的那一天。大冷天的,地里也变不出新粮来,这么多人投奔你,多少张嘴要吃喝,又要多少件冬衣屋舍?”
人出去以后,枯荣便冒出来,岁平也进来说话。
“昨夜查过了,这纪明俞身世简单,也没什么不体面的嗜好,虽然容颜美好,但读不进去书,难免笨拙,被人嘲笑几次后就不愿出门交游,也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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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之事。县令选他来,本就是想试探夫人的喜好性情,顺便为自己家博个前程。”
难怪夜里还会哭。
哭了,宁念戈以为他心有抗拒,要他离开,他还凑上来胡乱亲,着急得很。
娇生惯养又不大聪明,和裴怀洲还是不一样,也不知她昨晚为何觉着像。
“我也到了色令智昏的年纪么……”宁念戈揉揉脸,忽而想起件事来,“姓纪,和吴郡郡府的纪玉是否有亲?”
岁平自去查问。他说,“求你看看我。”
他拉着她的手,抚上他的脸。的确像裴怀洲。
繁多的应酬,让季随春不得不时常出入各种宴饮场合。端庄克己的姿态无法赢得更多的人脉,所以他有意无意地模仿了当初的裴七郎君。裴七郎君的放纵是假象也是宣泄,季十三郎的恣意也是伪装,但难免有种隐忍的寂寥。
是酒宴就不可能永远高雅克制。宁念戈跟着季随春共赴几场宴席,见到伶人旋舞投怀送抱,也见识了主人家慷慨赠妾分发五石散的场面。能拒绝的能阻拦的都做了,但并不能让自己松快些。
荒诞,混乱,吵闹,醉生梦死酒肉池林。
席间又有人笑嚷:“季十三!听闻你曾写诗怜爱胡女,舞姿精妙如闻其声如见其面,想来你也通晓歌舞,不如为诸位贵客舞上一曲?”
彼时宁念戈正在应付邻座攀谈。闻言看向出声处,认出对方是顾氏子弟。约莫缘于旧事,不喜季随春,故而刁难。
季随春坐在宁念戈对面。
他喝多了酒,黑漆漆的眼眸分外潮湿,嘴唇勾着既定的弧度。被人这么一闹,下意识朝宁念戈看过来,眨了眨眼,笑道:“好。”
酒宴之上,纵情之时,总有人抛弃礼节,即兴起舞。
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但顾氏子弟的言语,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他再次向她求欢,隐晦地,谨慎地,又有些怅然。
他说他总在做噩梦。梦里要么是连天的大火,要么是高耸的摘星台。绝望如烈焰啃噬着身躯,而她一次次放开他的手,任凭他坠落火海深渊。
宁念戈知道这是真话。
他是真的,想用所谓的“后妃”来维系彼此的关系,来拉拢她的心。
可是季随春的真心值几个钱?枯荣真心难得,是因为枯荣几乎一无所有。季随春若是做了天子,真心便是瞬息万变的玩意儿。她不想赌他的真心,况且,她也不想从他手指缝里讨好处。
他现在明明依附于她。
怎么她就得把自己挣到的一切,拱手相让呢?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只为这短暂的美丽的皮囊,只为这一晌的真心,就将千秋功业慷慨捐赠。
“好。”宁念戈低头,抱住季随春,贴了贴他滚热的脸,也避开了他的唇。
“我等你回到建康……我等你践行诺言。到时候,再……”
她没有将话说尽。他也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她拒绝他的求欢,他自会寻理由说服自己。
就让他以为她的确喜欢这份允诺,往后他也能省心些,听话些,免得多生枝节。
往后一切如常。
诗会,雅集,酒宴,太平繁华的地界,总有无穷无尽的游乐方式,数不胜数的雅致玩法。
须臾回来,说的确有亲,但不近,弯弯绕绕的关系。
“如此巧合,那便带上罢。”宁念戈有些怀念,“也不知纪玉现在过得如何了,上次回吴郡,忘了问一问。他以前忙忙碌碌的也帮着做了许多事。”
此时的纪玉猛打喷嚏。揉一揉鼻子,看看阴沉天色,加快步伐走进郡府正堂。郡守正与秦溟议事,秦溟懒洋洋地拨弄着盆里的炭火,鼻尖渗出一点汗,越发衬得冰肌玉骨,容姿烨然。
“念秋……念戈她早在起兵之时就给琼娘写了信,希望我们襄助她成事。江州扬州大乱,我怀玉馆众人在各地奔走,平定祸事,救济灾民,传诵檄文。”
他难免泄露几分困惑:“祖父为何这样问我?是我犯了大错么?”
他想起昨夜的信,想起几年前须弥台的秘密。坐在珠帘后的念戈夫人是个模糊的影子,如今这影子打进建康来,成了承晋的新君。
纵使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他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必然是中了计谋,影响了谢氏。
庐陵遇袭的旧事,家里人都知道,但谢含章从未讲过寺庙内须弥台的遭遇,没提过“阿歌”这个人。现在沐浴在谢澹的视线里,谢含章只能一句句讲个明白,从须弥台到昨夜外出,毫无遗漏。
谢澹听完了,便将今日早晨与宁念戈的交谈转述一番。
谢含章道:“是我中计,宁念戈利用阿歌将我骗走,使祖父多有掣肘。孙儿愧悔。”
雁夫人?
阿念竖起耳朵,再没听到后续。回头寻那群人,她们已越走越远,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阿念没把这事儿放心上,独自回了听雨轩。季随春还没从藏书阁回来,她趁机换了一身衣裙,拿着药包出去煎药。总归季随春每日要喝药,她前后煎两趟,也无人察觉。
坐在炉子前等药煮沸的间隙,那两人回来了。
“什么味道?”枯荣歪歪脑袋,三步并作两步飘到阿念身后,贴近来嗅了嗅她的肩膀。狭长狐狸眼眯起来,仿佛打量什么猎物似的,嬉笑道:“你受伤了,为什么要藏起来?”
停在院中的季随春偏过头来,漆黑的猫儿眼动了动,盯住阿念的脸。
第 23 章 鸡同鸭讲
什么狗鼻子。
阿念决定讨厌这个枯荣。
季随春已经慢慢挪了过来,叫她:“阿念。”
她将脸埋在蒸腾的水雾里。季随春捧住她的脸,捏着绢帕一点点擦掉掩饰伤痕的珍珠粉,问:“还有哪里?”
宁念戈知道季随春能忍。
但她不知道他现在真实的想法。他是否还觉得自己是主子,是凌驾于宁念戈之上的未来之君?吴郡秦氏,庐陵望梅坞,在季随春眼中,是不是托举自己的势力?她宁念戈,在他心里,又是什么?
宁念戈很好奇。多神奇啊,在极致的渴望面前,从不知晓听话为何意的秦溟,也能吐出这两个字。
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所以能迅速判明她做事的动机。他知道她想要什么,而他为了这颗药,必须配合她,顺从她。但心里清楚是一回事,真正经历过程是另一回事。
“嗯……我想想。”宁念戈扯住秦溟的舌头,“我们定个有趣的玩法罢。”
有趣?
秦溟望着宁念戈。
许是坞堡没有外人,她并未涂脂抹粉,整张脸庞干干净净。眉如远山,眼眸沉静,比起吴县的时候又稳重几分。但她总归比他小些,现在这种时候,脸上竟然还糅杂着天真的活泼气。
“接下来不管做什么,玉郎都不能说‘不’。”宁念戈道,“不能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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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推脱。只能用肯定的言辞回应我,只能用行动来迎合我。”
无论枯荣还是其他死士,都没有察觉季随春任何异动。他乖顺地按着她的意愿行动,没有私下结交对她不利的势力,没有收揽私臣。有时他也给她写信,讲讲沿途风光见闻,诉说自己的委屈,像亲密的姊弟一般,稍微撒撒娇,说几句思念牵挂的话。
再醒来,不知年岁几何。“你……” 现在这景况,争抢功名都不容易,还得摆出清高姿态,简直为难人。
“谢含章倒像个不在乎门阀品阶的,他已经及冠,却未入仕,显然是刻意养望。谢澹应当早有安排。”宁念戈拿笔尖点点谢含章的名字,墨渍污开一团,“我们能将谢含章争取到手么?让他成为我的人。”
秦溟面色很是冷淡。信之,我要请你说话。说更响亮的话,不止建康能听到,吴郡能听到,要让江州、扬州等地都能听到。
她要他利用职务之便,温和而自然地在秘书监谈论文治现状,向主官及同僚提议打破各地闭塞学风,鼓励兴办文会。若能意见一致,秘书监可上书司徒,请倡天下郡学书院互通讲学,以彰陛下教化之德。
她要他把话说得漂亮,最好能获得司徒甚至天子的支持。只要说得漂亮,这事儿对于上面的大人物而言,就是件收揽人心的好事。
秦屈看完来信,对并不存在于面前的宁念戈道了声好。
吴郡,吴县,怀玉馆。闻氏铸山煮海,是为聚铜,还是聚甲?
就一句话,闻氏从此不得安生,陷入难缠而漫长的官司。闻冬自然再无心力追寻宁念戈与季随春,她得处理家里的危机。
此事传到宁念戈耳中时,正是除夕夜。
她什么也没说,和众人一起热热闹闹行酒令玩投壶。散场之际,才找到容鹤,将秦溟的作为与闻氏的情况转述一番。
“秦郎身体渐佳,做事也愈发狠决。”宁念戈道,“尚书令这等人物,我递句话难如登天,秦溟却能知晓谢澹心性,利用谢澹来折腾闻氏。而谢澹只讲一句话,就能让闻氏焦头烂额,疲于自保。”
容鹤坐在廊道侧窗边沿,一手拎着酒壶,看外边儿夜空时不时窜起的爆竹火光。
结束了忙碌的一天,季琼回到住处,看见案头书信。
仆从送饭进来,四周无人,她便一边吃饭一边读信。
人前他总是如此,端着姿态,清高自持。
“恕我直言,若用阳谋,夫人毫无胜算。”他看向她,被麈尾遮掩的唇瓣呼出热气来,“阴谋么,就得看夫人是想让他忠心效命,还是……”
秦溟欲语还休,暗示之意异常明显。
他嗫嚅着说了什么,引得男子凑近来听,毫无预兆抬头撞翻斗笠。
男子失态后退,想用袖子遮掩面容。但已经迟了。
“你不是流寇匪徒。”谢含章竭力辨认,“我见过你……在念春文会的凉棚里。”
那人放下胳膊,神色奇异地盯着谢含章,半晌,承认道:“没错,我就坐在你附近。你我并未说过话,你竟然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谢含章道,“你很吵,看文会的时候总喜欢说些贬斥的话,瞧不上这个,看不起那个。听你言谈,观你穿着,想来也非小门小户,为何假扮匪徒伏击我,杀我护卫仆从?”
“为什么?”男子恨恨啐了一口,“我姓潘,谢十七,你有没有印象?”
谢含章沉默。第一日,论经。题只一字,为“变”。取《周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一句立意,诸学派人上场论辩。
怀宁书院自然派了宋知寒。其余学府也选了最有底气的人上场。怀玉馆登台的人是荣绒。
有《广教化令》在先,怀玉馆此次来石阳县,并未遭遇特别糟糕的阻碍。但荣绒上场时,周围依旧响起许多不太中听的咂舌声。
此时宁念戈已经改换装扮,梳了发髻,穿着斑斓的花布裙,挎上竹筐绕到论道坛外围发东西。
筐里盛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她随手抓了,给伸长脖子的宾客丢一个,给正在擦汗的客人放一个。走走停停的,来到身形挺直的青年面前。
“郎君,要不要香饼?”宁念戈小声问道,“天太热了,味儿不好。”
谢含章正在专注倾听论辩话语,闻言轻微摇头。
这会儿还没到精彩的地方呢,宁念戈听着满耳朵无趣的铺陈,继续问他:“真不要么?你身上都是汗。”
谢含章这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
其实并没这么严重,只是下颌滚落的汗珠打湿了衣袍。他不肯暴露身份,只靠考题入场,偏偏又坐了个最不合适的位置,纵使有凉棚遮挡,也挡不住斜射的日光。
他不清楚这位子是宁念戈特意安排的。
而宁念戈知道,谢含章进场之后,确有几个有钱有势的认出他来,热情邀请他去凉亭吃茶。可这个谢含章都拒绝了。
不喜张扬。这将是漫长的一夜。
宁念戈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来让秦溟彻底抛弃骄傲与廉耻。
她逼迫他说喜欢。逼迫他承认自己本性不堪,逼迫他对着镜子形容自己现在的模样。
她拽着他爬行,又推着他撞翻棋盘,要他一边忙碌一边咬着棋子重新下完这局。
他们弄脏了地板和睡榻,又经过短廊,到浴房折腾。大多数时候,是她看着他折腾自己。
秦溟中途还有些抗拒的意思,到后来,便只会附和她所说的话了。抛掉颜面的过程很艰难,一旦不再需要脸面,他就成了个亢奋的疯子。
为了避免真弄出意外,宁念戈半道就将药丸喂给了秦溟。他吃得很急,险些咬伤她的手指。
因此又挨了训。
宁念戈的目光停留在他平静的脸庞,暗自加了一句评判。
“你不认识我,你的祖父应当知道。我家原本跟着陛下,有从龙之功,事成之后留在江州。我的父亲,原本该做江州刺史。”
日光照在谢含章脸上,晒得他面颊滚烫。遮了光,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睡在陌生卧房。身上的伤都抹了药,衣裳也换过了。
容貌俊美的青年踩着木屐进门来,替他把了把脉,敷衍道:“你躺了两天,没什么大碍了。”
说完就走。“她绝对不止这一个目的。”宁念戈思忖道,“我这两天也想明白了,如果来的闻冬是假的,那真闻冬一定还在使宁。她假装离家,既能刺探我的身份,又能欺瞒闻氏族人,声东击西,唱场空城计,趁机夺取掌家权。”
而这个来了庐陵的假闻冬,必然不会早早离开。
“我会设法让她走。”宁念戈有了打算,“让她离开庐陵,但……再也回不到使宁县。”
送走季琼,再请秦溟。
宁念戈要和秦溟商议密事。她需要他出谋划策,献上一些见不得光的法子,来算计一个光风霁月的人。
谢含章记得这人曾在文会露面,以怀宁书院教习之名。
他坐着发了会儿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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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想。
片刻,仆从进来,端水送茶,请谢含章更衣用饭。勉强吃了几口,再吃不下,他便搁了筷子,扯着沙哑的嗓子客气问询:“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何人救我,可否当面道谢?”
仆从俯首:“郎君随我来。”
谢含章便跟着这仆从离了卧房。走过一段回廊,登上木梯,进到陌生阁楼里。
进门先是闻到了馥郁的木莲香。
地上摆放着蒲席软垫,黑漆木凭几。再往前,可见垂地珠帘,帘后有人端坐,面容模糊难辨。
谢含章弯腰作揖,坐在软垫上,向对面的人道谢。
“原来是念戈夫人救我。”他问,“不知阿歌情况如何?她受我牵连,我愧疚难安。”
数息过后,平静女音打破寂静。
“她没事,谢郎放心。”
谢含章再拜,又问潘家郎的下落。——今日喝多了酒,吐得喉咙肿痛。世人怎会喜爱酒水这等割喉之物?
阿念看向抱猫妇人。对方依旧笑着,笼罩病气的容颜隐约有些阴沉。
“坐下罢。”雁夫人徐徐道,“我有话对你说。”
第 24 章 一念既起
秋雁是二老爷的房里人。在桑娘成亲之前,秋雁就已经和二老爷关系密切。
她甚至有过一个孩子。一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孩子没了,桑娘被关进小院,从此再不得出。而秋雁依旧跟着二老爷,长长久久,直到现在。
阿念不知道雁夫人喊自己过来所为何事。她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坐在蒲席上,垂首接过对方递来的热茶。
“多谢夫人。”
这茶浑浊黄黑,泛着一股药味儿。阿念不晓得自己要不要喝,想要放下,却始终被雁夫人的目光催促着。料想雁夫人没有害自己的理由,她干脆心一横,咽了半盏下肚。
有点辣,有点热,烧得胃暖暖的。
“如何?”雁夫人道,“这是我拿四物汤改的方子,能活血化瘀,通经止痛。”
原来不是茶。
阿念又道了一声谢。雁夫人叹息着,捏住她的脸,左右瞧一瞧,而后抬起她缠裹麻布的手腕端详。
“可怜啊,好可怜。”雁夫人的声调柔软低微,有种被雨水泡过的潮湿感,“命贱的人,向来活得辛苦些。命贱的女子,就更难了。”
阿念抽回手腕:“我的命不贱。”
文会期间,已有人认出谢含章,盛情邀请共同纳凉吃酒。
潘家郎君得以见识谢含章真容。
“你是谢澹最器重的晚辈,是名满建康的谢十七郎。”他呲牙笑了笑,“难得有此良机,我当然要捉了你,拿你的命填补我潘氏的苦楚,让谢澹也尝尝丧亲之苦。”
于是潘家郎君扮作匪徒,带人埋伏在谢含章归家的路上。
他要杀谢含章泄愤。
“放心,即便你死了,也没人能查到凶手。”潘家郎如此说道,“这段路本就不太平,等官兵追过来,只会发现你死状凄惨,财货皆失。谢含章,我起码有一天一夜的时间陪你玩。”
话音落下,他甩了谢含章一耳光,转身出门。
谢含章稳住身形,在鼓噪的耳鸣中,继续辨认外面的动静。
破庙四周都有人把守。听不见车马经行的声音,此处或许远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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