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在这生命的最后关头,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为他稍微减轻一些痛苦了。
洛珩就这么无力地靠在床头,眼睁睁看着张清然走向了光荣纪念碑。
那象征着黎明帝国曾经戎马踏遍黎明洲、将死亡和荣耀散布在被征服土地上的、镀着黄金的、永恒的见证,那铸就了新黎明共和国国本的、数之不尽的财富的丰碑。
在此时此刻,于他眼中,第一次展露出了其残忍的真正面貌。
在恍惚间,他仿佛也看见了那个盘桓在黎明帝国上空的、不可名状的怪物。它张开血盆大口,将一切都笼罩在阴影中——爱祂的,恨祂的;崇拜祂的,畏惧祂的;试图召唤祂的,试图逃离祂的。
他终于不再是疯狂追求怪物那难以丈量的力量之人了,此时此刻,他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为什么?
难道她还不知道纪念碑已经被安装了炸药吗?傅竞没能通知到她吗?
还是说,明明知道了危险,却依然要上去呢?
他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但他一张开嘴,鲜血就无止境地溢出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甚至没办法控制自己声带的肌肉,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
医生们见他这样,也有些不知所措,便只能试图给他打一些镇静剂。
他左手依然攥着玫瑰,右手的手指颤抖着、挣扎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无法承受的痛苦。他无法动弹,但那手指像是有什么执念,就这么虚弱地抬起,遥遥朝向了电视屏幕,指向了那位年轻的、被人所拥戴着、在山呼海啸的欢呼中屹立着的总统。
阳光,温暖的阳光,灿烂的阳光,落在她冷白色的面颊上,显露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神圣的光芒。
她站在高台上,像是要接引人去往天国的使者。
如此灿烂夺目。
如此遥不可及。
不。
不要继续了,快走,快离开那里。
医护人员们不知道他的意思,还以为他想要听见张清然演讲的声音。
于是,他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将电视的声音调大,让他能听见这位总统的声音。
他的总统,他的挚爱,他无人知晓的妻子。
她的脸上带着些近乎悲悯的肃穆,隔着冰冷的屏幕,落在他颤抖着的瞳仁中。
她的声音柔软,温和,却总能很轻易就让听者为她驻足,一如既往。
她说道:“……我站在这里,听见风穿过广场的回音。那些铭刻在纪念碑上的名字,那些已经褪色的荣光,还有历史的尘土,都溶解在了风中。
“有人说,这是我们民族曾经至高伟大的象征;有人说,这是暴行遗留下来的羞耻的残痕,应该被铲平。
“然而这座纪念碑如同历史本身,如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是谁,来过哪里,去向何方。
“近几日,我们的社会忽然陷入了无尽的嘈杂。维特鲁国动乱,平民死伤,有人为之同情不安,也有人从那肆意流淌的鲜血中燃起了旧日的烈焰——那种名为沙文主义的、残酷的火,那来自两个世纪以前的可怖的幽灵。
“我看到无数‘为历史付出代价’的疾呼,激进派要求无与伦比的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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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我甚至能感受到,在这座城市的暗处,有人已经将仇恨的旗帜准备好,只待已经逐渐燎燃起来的愤怒一声令下。
“人类一次次走进火焰,又一次次在废墟中寻找生路。我们曾高呼正义之名,却在征服之路上留下无数哭声;我们曾仰望自己文明的高塔,却忘记了它的基石是几代人的血肉,悲恸,和疮疤。
“是的,我曾经主张增加国防预算,以重铸新黎明共和国那曾经光芒万丈的荣誉。
“但成为火炬,意味着照亮黑暗,而不是点燃无辜者的生命。”
……
洛珩目光颤抖地看着她,他几乎发不出声音,剧烈的疼痛已经让他连呼吸都痛到像是在被凌迟。
止痛药被注射进来,可却没有什么作用。
或许有用吧,但他像是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一样,自然也无从分辨它是否被减轻了。
她所说的每个字,在此时此刻,都像是尖刀般,一刀又一刀划在他灵魂上。每个音节都像是倒计时,都像是爆炸前的嘀嗒声。
……快走。
快走,走啊!为什么不走?!
他每个瞬间都在恐惧着看到爆炸发生,可每个瞬间却又安然度过,于是进入下一个更加恐慌的瞬间——
永无止境,如同炼狱。
第173章 奔流向海
张清然却依然在用温和的声音演讲着:
“亲爱的同胞们, 我们不是记忆的奴隶,我们拥有选择的自由。
“我们曾经是黎明帝国,我们有过扩张和压迫, 也有过财富和繁荣。但此时此刻, 帝国已死, 唯有新黎明共和国的人民尚在。在我们如今的街道上, 有许多来自维特鲁国这个曾经被我们统治的国度的人,我们不是生来要仇恨彼此,我们是因为愿意相信同一个未来——同一个美好的、幸福的、和平的未来,才组成了这个国家。
“……我今天来到这里,不是因为这座纪念碑,而是因为来到这片土地上的你们。
“这块广场, 是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的地方, 是恋人们在日暮中接吻的地方, 是老人们坐下回忆旧事的地方。它不属于仇恨,它属于千千万万个你我,属于每一个曾经被感动过的瞬间。
“所以,在这个被亘古以来不曾改过的风吹拂过的午后, 我恳请你们,不要再让那个不曾回头的帝国, 拖住我们前行的脚步。”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此时此刻已经是鸦雀无声的广场。
所有人都注视着她,即便那些闪烁个不停的闪光灯也已经缄默。他们等待着,就连风也沉默了下来。
阳光迎面倾洒在她的眼眸中,她在此刻仿佛熠熠生辉。
她抬起眼睛,看向天际那轮光芒灿烂的太阳,以及如洗的碧空。她没有看见那个不可名状的影子, 至少在这一刻,祂并未笼罩在她的上空。
……或许,努力是会有一点作用的吧,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或许她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无可救药。
她在这一刻略有些恍惚。
于是,在一片寂静之中,她说道:
“碑在,火亦在。但我们不必成为火,也不必摧毁碑。
“我们只要守住这一刻的清明,这一寸的柔软,这一种不屈的温和。
“我希望大家能保持最为难能可贵的冷静,与克制。
“因为真正的强大,是在刀剑和炮火之下,依然能握住那支盛开的玫瑰。”
……
到了最后,洛珩甚至已经开始有些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了。
镇静剂已经开始起了作用,他没有力气再挣扎,就只是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瞳孔越来越失焦。
……或许是神灵听见了他临死前绝望的恳求,给予了一个罪行累累之徒最后的怜悯。
他担忧的事情,到底是没有发生。并没有发生爆炸,她安安全全地站到了最后,并且在掌声、欢呼声与记者们争先恐后的提问与闪光灯的簇拥中,如同她每一次演讲结束时那般,从容地走下了演讲台。
那一瞬间,为他已经开始陷入死寂黑白的世界,泼上了鲜活的、灿烂的色彩。
他感到那口吊着他的气一下泄掉了,整个人都瘫倒在床上。即便是这样一个动作,都让他疼痛更加剧烈。
在这被剧痛锯开胸膛,如千万尖刺扎入每根神经的,生与死交
界的时刻,他只是静静地微笑了一下。
……清然。他的玫瑰。他的妻子。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的含义。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
所以结局也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地面上还未来得及清理的玻璃碎片,以及在一地狼藉中鲜艳怒放的玫瑰。
剧烈的疼痛已经开始让他的意识涣散,他或许很快就要休克了。但也不知是从何来的意志力,支撑着他,迟迟不肯倒下。
医生们还在小声商量着什么,面露无奈,频频摇头。
洛珩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他此刻也并不在乎医生的反应了。他执拗地撑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像是在回应他的期待,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艰难地想要伸出手去拿,却只是将手机摔在了地上。
医生们赶紧过来帮他拿起了手机,看到上面的备注时,都是一愣。
“……是您的妻子。”他们说道。
没听说过洛珩已经结婚了啊?
洛珩微微睁大了眼睛,已经失焦的眸子就这么死死盯着手机。那样的目光,几乎像是要溺死的人看见的最后浮木。
那样本能般的渴求,近乎疯狂。
医生们只能帮他接听了电话,并将手机放在了他的耳边。
张清然的声音立刻就跃入了他的耳朵,像是落入了已经逐渐陷入死寂的池塘中的小石子。
“洛珩!我不都跟你说了,不要煽动国内的民族情绪吗,你敢说今天纪念碑下面的炸弹跟你没关系,你故意的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多生气,语气中却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如同被他捏在手中那朵盛开的玫瑰,“……你等着,这事儿绝对没完,我接下来一个月都不理你了!”
洛珩其实不确定自己听见了多少。
他张开嘴,极为艰难,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低哑着嗓音,说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反而是让张清然不会了。
洛珩好像从来没有和她道歉过。而且,他的声音,听起来明显有些不太对。
……这样一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张清然打开了眼中地图,看了一眼洛珩的名字,以及那被标红的名字后面跟随的状态。
在看到那鲜红的“濒死中”状态时,她怔了一下。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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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这么快?
按理说,他应该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对。
“……你还好吗?”张清然说道。
洛珩已经说不出话了,那三个字,几乎就是他的极限了。
于是,他艰难地示意医生将手机挂断,没有再回应张清然。在电话挂断的瞬间,他张开嘴,费力地呼吸了起来,像是陈旧的风箱,在胸腔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此时此刻,即便他那样地想要见到她,希望她就在他的身边,他也要将这快要失控的欲望压下。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如此虚弱狼狈、连呼吸都如此费劲的样子。
就像他瞒了她这么久,不肯告诉她自己已经身患绝症。临死前的模样,又怎么能让她看见呢?
医生们手忙脚乱想要切开他的气管,将呼吸机安装上去,至少能让他呼吸不要那么痛苦。洛珩想要反抗,但他压根没办法说话,当然也就没办法表达自己的意愿。
也就是在此时,门再度被打开,从国防部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傅竞冲了进来,阻止了医生们的动作:“住手,都住手——”
洛珩转动了一下眼珠,艰难看向这位从来都忠诚于自己的副手。
傅竞看着洛珩,心下一沉,知道自己的老板恐怕是真的到极限了。
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因此也只是沉默了一瞬,便立刻说道:“洛总,我把阁下……把嫂子叫来。”
洛珩一动不动看着他,那双眸子难以对焦,像是隔着一层浓郁的雾。
那么多年的默契,让傅竞一眼就看出了那双一直以来都像野兽般的眸子里蕴含的意思,哪怕此时此刻他已经是病兽。
“……老板。”他声音也有点颤抖了,“老板,您……”
洛珩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说不出话,只是费力地、艰难地呼吸着,仿佛那些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氧气,是如此遥不可及,要穷尽最后的力气,才能像是怜悯般被这世界赐予些许。
他没有死在战争中,没有死在暗杀中,没有死在命运为他设下的一道又一道险恶的关隘中。
到头来,却要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般,无力地看着病魔降临,死在病床上。
这一刻,生命的流逝是如此不可阻挡,如同奔流向海的江河。
傅竞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热,鼻子有些酸。
他想起洛珩曾经说过的话,便让所有医生都离开了房间。他走到床头柜旁,拉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把枪。
洛珩的目光迟钝地望向了那把枪。
傅竞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了。他握着那把枪,已经不知沾染了多少血的手,却在止不住地颤抖。
洛珩睁着眼睛,看着那把枪黑洞洞的枪口。
他以为自己会平静赴死的,然而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恐惧。那并非是对死亡本身的恐惧——
他想,他就这么走了,张清然怎么办呢?
还有谁会为她从暗中用滴着血的手扼杀仇敌呢?还有谁会在天降血雨之刻撑起伞,护住那盛开的花呢?
或许张清然已经不再需要他。她已经成了总统,她会照顾好自己。他的存在,甚至可能是她的拖累,就像是今天这样,他险些就害死了她。
……可是,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会害怕到要发抖。
“老板……”傅竞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他看着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属下,他知道傅竞会尽全力继续辅佐张清然,这是他对自己副手的全然信任。
他在那黑洞洞
的枪口前,闭上了眼睛。
……
一片死寂中。
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这房间中几乎要冻结的死亡的氛围,像是忽然就被从门外吹来的灵动自由的、温暖的风给吹散了。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费力地喘息着,在剧痛中拼命挤出已经所剩无几的力量,看向门外。
方才与他隔着屏幕的、穿着西装的女孩,此时此刻,就这么站在门口,默不作声地看着门内的一切。
傅竞立刻将手中的枪收了起来,他眼眶通红地看着站在门外的总统,张开嘴,似乎是想要解释什么。然而张清然却开口说道:“傅部长……能给我留些时间吗?”
……
洛珩不知道张清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该知道他已经一步步走向死亡,只待最后一次闭眼,便再也不会回头。
但此时此刻,这些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走到了他的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苍白的脸颊,就像他们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温柔,亲密。
她垂着眼眸,看着他艰难起伏的胸口,还有那费力的、痛苦的呼吸声。
“……今天的阳光很好,窗外的霜缕花也开了。”她说道,“要出去看看吗?”
……
第174章 银冠
今天确实有着难得一遇的好天气。
明媚的阳光倾洒在花园里, 不远处的人工湖泊闪烁着粼粼的金光,像是覆盖着一层被打碎的金箔。
锦明将要步入冬天了,而今日, 却像是春天一样温暖和美好, 仿佛是死寂的、漫长的冬日降临之前, 最后的回光。
张清然摘下了最后一朵霜缕花。
这花园中种下的霜缕花并不多, 这种花期短暂、花语也不是很吉利的花,只占了花园小小的一隅。
她手指翻飞,将这些花朵编织成了一顶小小的花冠,在阳光之下,如同一盏闪闪发光的银色冠冕。
她回过头,走到了洛珩身边, 微笑着说道:“好看吗?”
他靠坐在花园的一棵繁茂的橡树下, 抬起眼睛, 看向那花冠,嘴角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微笑。
张清然将那银色冠冕戴到了他的头上。
然后,她坐在了他的身边。
她微微抬起头, 略带凉意的风就吹拂过她的脸颊。
她听见洛珩依然显得格外吃力的呼吸声,便脱下了外套, 盖在了他的身上。洛珩没办法动弹,就只是抬起眼睛看着她,而她微笑着说道:“风大,我怕病号着凉呢。”
他像是忍俊不禁,眼睛里有了些笑意。
张清然也靠坐在树上,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轻声说道:“你知道不, 你今天真的让我很生气。”
洛珩没说话,他也说不出话,呼吸就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或许,他也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但我想,现在也不该是继续谈论那些无趣的政治话题的时候了。
“洛珩,我本来说,要一个月都不理你,也不来见你的。
“现在看来,我好像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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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
“……没关系,反正,从认识你开始,我就一直这样,没少在你这儿睁眼说瞎话。”
似乎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轻笑了一声:“其实,你应该也有感觉到吧?”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便侧过头去看他。
他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甚至连痛苦都看不见了。
仿佛这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唯一美好的东西。
而那最最美好之物,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占据了他的整个世界。
她叹了口气,像是不忍心般,没有继续去看那双眼睛。
她又望向不远处的湖泊,和湖泊之上慢慢落下的太阳。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就这么坐在洛珩身边,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从生活中的琐事,抱怨到工作上的难处,说着说着又开始埋怨洛珩老给她添麻烦,还总是没什么分寸,好几次都把她弄得很疼。
她没什么思路,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太过突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是怎样的心情。
她就只是不停说着话,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有什么别的东西喷涌而出,让她再也没有机会,在唯一的听众永远离开前,把未竟之言倾吐出来。
她说了很多。
她说有时候他真的让她觉得很恐怖,觉得他简直就是新黎明共和国最大的那个恐怖分子。
她说你有没有觉得后悔过呢,如果少造点孽,没准能长命百岁呢。
她说如果你不是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不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也许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说你别误会,其实她一直都没觉得他是个好人。干脆说,她其实一直都觉得,他是个很坏很坏的大坏蛋。
是啊,他对她确实挺好的,但这可没办法改变他就是个坏蛋的事实——哪怕是到了最后一刻,都不忘做一些大缺大德的事情,真是生怕自己在地狱里面少受一道刑罚。
说着说着,她也没了什么太多的顾忌,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说着平日里绝对不会说的话。
“……虽然咱俩关系乱七八糟,但我还记得那个你拉着我去领证的夜晚呢。”张清然说道,“那天,我对你说了谢谢,我是真心的。
“虽然,我们的相遇,多多少少算不上有多愉快,也算不上是什么单纯的、美好的初遇。
“仔细想来,我们其实也没有认识多久,也就不到两年的时间而已。
“……真奇怪,怎么现在回想起来,却漫长到像是过了半辈子呢?”
她微笑着叹了口气。
“或许这两年的时间,真的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所以显得格外漫长吧。
“洛珩,能遇见你,对我而言,真的算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了。没有你,我肯定是走不到现在这一步的。
“……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没有给过你任何回应。
“至少在那天晚上,我是真心觉得,如果时间能长久停留在那一刻,好像也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
“因为,那天的星河,真的很漂亮。”
他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张清然不确定他到底听见了没有,或许这一刻,她也不在意了。
她就只是接着说道:“洛珩,如果……能回到两年前那个蓝湾的夜晚……”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一切都陷入了沉默,就连风都像是为此而屏息。
那一直都显得痛苦的呼吸声,终于消失在了越来越冷的空气中。
一片寂静之中,她看着远处的落日渐渐西沉,在地平线的尽头留下浸过鲜血般艳丽的霞光。
她侧过脸,看向他那张苍白的、没有半分痛苦之色的脸。余晖落在他的脸上,为他头上那花期短暂的、象征着临别赠言的霜缕花染上色彩,如同为这顶小小的银冠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
他闭着眼睛,眉眼温柔,如此安然,像是睡着了。
他大概是真的从病痛中解脱了,因为,她再也没有听见那像是比生命还要沉重的、刀割般痛苦的呼吸声。
她忽然觉得有点怅然。
那种情绪,让她的胸腔里,忽然就变得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落日西沉时分微凉的晚风一吹,便像是泡沫一样,无影无踪了。
她再度望向了地平线的尽头。
天和地的交界处,像是相互撕咬般,流淌出了些许炽烈而旺盛的血色。
那鲜艳的色彩铺陈开来,浸染了半边天幕,从遥不可及的远方燃烧到她的眼眸中,像是一首灿烂而宁静的,无言的告别诗。
……
再后来的事情,张清然没有太多的印象了。
天边的霞光彻底消散了,星光微弱地在天尽头闪烁,冰凉的雾气在花园中开始悄无声息蔓延,她依然在那里坐着,安静地等到温柔的月光将睡意笼罩在她心神。
她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走了一会儿神。
“……阁下,阁下?您在听吗?”
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坐在办公桌前,温靖溪正担忧地看着她。环状的落地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她发现自己好像又走神了,不过她身边总有人能及时将她的注意力唤回,这样很好,这样她就不需要为不重要的事情烦神,只需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工作上。她是总统,她的工作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洛珩早在自己死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后事,像是早就已经设计好的流水线般。
精确,迅速,甚至有点残酷。
在那之后不久,她就见到了温靖溪。
律师显然也是临时得到的消息,她的脸上也有着难以掩盖的震惊和悲恸,但专业素养还是让她很快恢复到了工作状态。
她说道:“阁下,虽然……我对您和洛总隐婚的情况了解的没有那么清楚,但现在看来,作为洛总的遗孀,您是洛总所有资产唯一的继承者。根据洛总的保密遗嘱,你将继承包括铁水百分之六十四的股份的绝对控股权,包括锦明和蓝湾的庄园在内的一百多处地产,以及……”
她报出了一长串的资产,总价值可能接近“兆”了。
数字太大,反而让人没了实感,就觉得……哇,好多钱啊,难怪靠他一个人就能把之前那么多选举活动的经费全都大包大揽了。可恶,这个国家贫富差距和阶级分化真的没救了。
然而,再多也就只是个数字了。
早就已经不缺钱的张清然全程都没什么反应,也就只有在听到“遗孀”这个词的时候,明显是愣了一下。
……她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成为某个人“遗孀”的一天。
……好怪啊。
但也就是在这一刻,张清然大概知道了,洛珩为什么要做那么疯狂的事情。她原本还纳闷,一个都快要死掉的人,有什么必要再托举一把军工利益集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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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答案已经很分明了。
因为张清然变成了铁水的老板,托举军工利益集团,就是在托举她。或许从领证那天他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切,他没有家人,没有继承人,与其死前走资产赠予,不如直接走遗产继承。
总统可以下台,但身为铁水的老板,她手中的资产将是永远的。
……洛珩确实是个坏人。但是,他辜负了全世界,却唯独没有辜负张清然。
“……真讨嫌。”她嘟囔着说道,“这些资产我不能要啊,我的个人财产会被定期调查,要是发现我变成铁水的老板了,我明天就得被不信任动议搞下台的。”
总统可不能是个军火贩子,不然新黎明立刻就会变成无情的战争发动机——至少在别人眼中是这样的。那到时候,新黎明的国际稳定评估值可就完蛋咯。
温靖溪说道:“……是的,洛总也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所以,他提供了两个选择。”
温靖溪将两份方案都放在了张清然的面前,让她自己来选择。
第一种方案就是,张清然直接接受所有洛珩的资产,这样,即便她被搞下台,也依然是新黎明共和国最富有的人,没有之一。因为她不仅有着铁水的资产,还拥有光核的实际控制权。
第二种方案是,张清然继续做总统,铁水的全部资产都交给盲目信托,在张清然的任期结束之后,她可以选择是否从盲目信托那里拿回资产——按照新黎明共和国的法律,这不仅能规避掉审计署和监察署,甚至还能保证他们隐婚一事不予公开。
只不过,这要求张清然在任期内不提取分红,不参与运营,不调动和处置任何股份。
任期结束,并接受了伦理审查后,张清然可以选择拿回股份,也可以选择不拿回,哪怕全部捐掉也无所谓,都随她乐意。
张清然看着这两份方案,没说话。
她心想:……这家伙考虑得可真周到啊。
与此同时,温靖溪也在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年轻的总统。
她
是张清然的团队里最早认识她的人之一。
那时,这位总统阁下还是个在警局被拘留的、刚刚亲手杀死了自己未婚夫的可怜人。而此时此刻,她不仅成为了总统,大概,也是新黎明最富有的人了。
其实,从初遇那时候起,温靖溪就时常看不明白她。
这不是说温靖溪不喜欢她,恰恰相反,张清然大概是温靖溪生活中最让她感到相处舒服的人了。她总有办法,让每个人都觉得如沐春风。
柔软,温和,平静。但在那静水之下,却深不见底。
又或者,其实空无一物。
……最终,张清然选择了第二种方案。
她将所有的遗产都交给了盲目信托,没有直接转移到自己的名下。
至于卸任后究竟要不要接受这笔遗产,她没有表态,温靖溪也没有指望能从她的口中问出什么。
她无法在这里停留太久,很快就离开了。
她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任何悲伤的神色来。
温靖溪想,或许,这场婚姻关系,也只是一次利益交换而已吧。
……
数日之后,她出现在他的葬礼上。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很多生前的合作伙伴,这些人张清然大多都认识,也有很多张清然不认识的人,或许是他曾经服役时的战友。
他们向她问好,向她致敬。葬礼开始,宪兵队列队戍卫,鸣枪作礼。
葬礼的后半段,忽然下起了雨。雨下得很大,在这场深秋的雨之后,便正式入了冬。
渐渐的,雨中便夹杂了坚硬的雪粒,如同子弹般倾泻而下,落在那黑色的棺椁之上。
等到棺椁完全下葬了,便开始飘起了雪花,融入了湿润的泥土中。
程悠奕拿着厚实沉重的黑色大衣,披在她肩上,肩头也很快就落一层白。
她并未停留太久,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有记者在雪中想要拦住总统,询问她与洛珩的关系。向来好说话的、对记者态度友善的张清然却只是对着他们微笑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宪兵和警卫们拉开了记者,组成了人墙,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她。她就这么走在程悠奕的黑伞下,厚实的风衣被入冬的风吹起衣角,她坐上了加长黑车,消失在了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与雪色的尽头。
她坐在车后座上,侧过脸看着窗外。
程悠奕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位总统,轻声说道:“阁下,您还好吗?”
张清然说道:“……怎么会觉得我不好?”
“因为,您有些太沉默了。”
平日里,这位好相处的总统都很喜欢在坐车的时候抱怨抱怨繁重的工作,和令她头疼的内阁,以及那些“脑子指不定有点问题”的议员们。
但今天,她却出奇地安静。
张清然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她再度望向了窗外的雪。道路两旁的松木的枝尖已经露出了些许纯净的白,像是披上了洁白的头纱。
“您在难过吗?”
难过吗?
“不……”张清然说道,她看着不断后退的街景,“只是觉得,有点孤单吧。”
程悠奕没有再说话,车内再度陷入了沉默。
窗外偶有昏暗路灯掠过,而年轻的总统始终没入昏黄灯光照不及的角落,只有那双像是琉璃般清透的眼眸,映照着一片寂静——
作者有话说:又把我自己给写难受了……这段剧情写得我好困难,一直卡来卡去的,情绪也总是不对,或许我确实到年纪了不爱刀子只爱童话吧……
第175章 迫近的祝祷日
在那日的胜利广场炸弹事件后, 吓坏了的警卫处立刻大幅度加强了对张清然的安保力度。
这事儿为了避免引起公众恐慌,更为了避免国内民众情绪烈度持续上涨,没有被公开出去。
张清然也安分了好一段时间, 没有再做什么突发奇想跑到外面去演讲之类的事情。这属实让办公厅、警卫处、宪兵队
、特勤局都松了口气。
……天可怜见, 总统终于不反复横跳, 在被暗杀的边缘大鹏展翅了!
但这事儿也带来了一定的负面效果。
张清然的“反战”演讲虽然冷静了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 但不少原本支持她的沙文主义者开始骂她是个“叛徒”了。
要知道,这可是她的基本盘之一,这会儿愤怒起来,她的民调支持率瞬间就疯狂下跌。
好在,过了几日,维特鲁国那边便有了好消息传来。
——木北那边的局势总算是被平息了。
武装冲突已经停止, 木北军还派遣了大量的工兵团, 去协助受到了冲突影响的民众重建住所。木北军团甚至还客客气气地对新黎明共和国表示了感谢, 也对遭受了损失的铁水表示了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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