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放了很久。
久到白莹觉得整个夜空都快被烧穿了。
红的，金的，碎成漫天的光落下来，透过那扇巴掌大的小窗，一遍一遍地刷过她的脸。
她没再哭。
眼泪流干了，人也麻了。
凌晨，最后一簇烟火在半空中炸开，拖着长长的尾巴坠下去，夜空重新归于沉寂。
白莹靠在墙角，膝盖缩进胸口，红裙子的裙摆铺了一地。
冷。
从脚底往上蔓延的那种冷，一寸一寸地啃噬骨头。
她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梦里，她又跳进了那片海。
水很凉，浪很大，......
厉枭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她，目光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表面不起波澜，底下却暗流汹涌。白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手指不自觉地抠着保温杯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空气凝滞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擦掉了她唇角一点残留的红糖水渍。
动作轻得近乎温柔，却让白莹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你记性倒好。”他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连我没说过的话，都记得这么清楚。”
白莹脑子嗡的一声——糟了，露馅了！
她张了张嘴，想补救，可舌头打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厉枭却已经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隙，夜风卷着凉意灌进来。他侧影挺拔，肩线利落，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丁克？”他重复了一遍，嗤笑一声，很轻，却像冰珠砸在瓷盘上，“我厉家三代单传，老爷子八十三岁还在祠堂跪着烧高香，盼着我生个儿子继承香火——你跟我说丁克？”
白莹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那……那你可以跟别人生啊。”
话音刚落，厉枭猛地转身。
眼神锐利如刀。
白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床头板，退无可退。
他一步步走回来，在床沿坐下，俯身逼近。距离近得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能看见他眼尾一道极淡的细纹，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
“别人？”他嗓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危险的意味，“白小姐，你是不是忘了——现在躺在厉家别墅、用着厉家的药、喝着厉家的红糖水、贴着厉家买的暖宝宝的人，是你。”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她胸口的位置。
“而你现在，还是我厉枭明媒正娶、领了证、上了族谱、入了宗祠的厉太太。”
白莹瞳孔骤然收缩。
“什……什么？！”
她腾地坐直，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骗人！我们没领证！就、就拍了照片，摆了酒，还、还有司仪……但那都是演的！你失忆了你不记得，那天根本没去民政局！”
厉枭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慢条斯理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
啪嗒。
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
是一张结婚证。
红底，两寸照，她穿着素净的米白色旗袍，头发挽成低髻，妆容淡雅，眼神却透着一股心虚的飘忽；而他一身玄色中山装，眉目冷峻，嘴角紧抿，连拍照时都像在签署生死状。
证件编号清晰，钢印鲜红，发证机关公章盖得端正有力——G国中央民政厅，签发日期，正是婚礼当天。
白莹盯着那张证，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这不可能……”她声音发颤，“我、我明明检查过你的手机相册，没存电子版……也没见你拿过原件……”
“我手机里没有。”厉枭合上盒子，放回口袋，“因为原件一直锁在我书房保险柜里。电子版？”他扯了扯嘴角，“我从来不用云备份。”
白莹脑子彻底乱了。
她想起那天早上，厉枭说要先去公司签一份紧急文件，让她在酒店等他；她以为他是去处理收购案，结果他绕路去了民政局，一个人办完了所有手续？
她想起婚礼前夜，他坐在书房翻了一整晚的《婚姻法》G国修订版，她还以为他在查商业并购条款；
她想起他每次看她的眼神——不是情人间的灼热，而是某种近乎审视的、带着确认意味的专注；
她想起他随口问她户口本原件在哪，她说寄回国了，他只“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原来他早有准备。
“你……你算计我？”她声音发干。
“不算计。”他纠正，语气平静，“是确认。”
白莹怔住。
“你答应做我女朋友那天，我就让人查了你全部背景。”他靠向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膝上，“夏橙婚礼现场，你替她挡酒，把厉家二少灌到送医；你帮她改PPT，顺手把厉氏竞标方案里的三个漏洞圈出来发给我的邮箱；你陪她试婚纱，顺手帮我挑了领带——挑的是我去年生日宋姨送的那条，灰蓝渐变，背面绣着‘L’。”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脸上每一寸细微表情。
“你很聪明，白莹。但你太相信‘失忆’这个借口，忘了我厉枭最擅长的，从来不是记住，而是观察。”
白莹哑口无言。
她确实聪明——不然不会被夏橙托付假扮女友；但她更自负——以为失忆是万能盾牌，能让她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厉家权力中心，全身而退。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厉枭不是一头待宰的迷途羔羊，他是披着羊皮的狼，哪怕断了记忆，本能仍在。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骗你？”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不。”他摇头，“我知道你在演。但我不确定你是谁派来的——夏橙的旧友？厉家对头的眼线？还是……真冲着厉太太这个位置来的？”
白莹心头一跳。
“直到你第一次胃疼，半夜蹲在厨房煮姜茶，手抖得打翻两个杯子，却坚持把姜片切得薄如蝉翼；直到你偷偷教宋姨用抖音学做戚风蛋糕，说‘厉总讨厌甜腻，但蛋白霜打发到位，入口即化，他不会拒绝’；直到你整理我书房，把三十七本《资本论》按出版年份重排，却把那本夹着便签的《妇科内分泌学》塞进最底层抽屉，还用防尘布盖好。”
他忽然停住，看了她一眼。
“你怕我看到它，猜到你懂这些。”
白莹喉咙发紧。
“我不是怕你猜到。”她声音微弱，“我是怕你猜到……我为什么懂。”
厉枭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学医，为什么没当医生？”
白莹猛地抬头。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她心底最锈蚀的锁。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却倔强地仰着脸，不让泪掉下来。
“因为我妈死在手术台上。”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刮过玻璃，“主刀医生是我的导师。他收了对方三十万，把一根棉签留在我妈腹腔里。开腹探查二次手术，人没救回来。”
她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我退学，考了律师执照。专攻医疗纠纷。三年，打了十七场官司，赢了十六场。最后一场，被告是我导师。他当庭承认收钱，但反诉我‘利用亲属关系恶意构陷’，法院判我败诉，吊销执业资格。”
她笑了笑，眼泪终于滑下来，却没抬手擦。
“所以厉枭，我不是冲着厉太太来的。我是冲着……能让我重新站在法庭上说话的位置来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厉枭没说话，只是起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
白莹没接。
他便直接抬手，用纸巾一角，轻轻按了按她眼角。
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所以你接近夏橙，是为查当年医疗事故的关联方？”
“嗯。”
“她父亲，是当年医院董事会成员。”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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