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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分钗

    由于太子的口信,郭寻暂时留下穆南和怀珠父女的命。她二人被安置在一间偏僻漏风的营帐中,外面有兵将持戟把守。

    秋雨潇潇,北风甚紧,雨滴打着屋檐,一缕缕抑郁悲伤的气质无形间弥漫,枝头几片枯黄脆弱的树叶子。

    怀珠守在伤重昏迷的穆将军身旁,寒气丝丝侵入肌骨,她却把外袍摘下来给父亲盖住,自己浑然不觉冷。

    晏苏荷心脏砰砰直跳,她还从没和太子哥哥单独打过牌呢。

    陆令姜此时却摊手道:“我也输了。”

    他撂牌弃权,谁也没办法。谁都看得出太子是耍赖不玩,好像为了谁避嫌似的。晏苏荷花容失色,虽成了最后的赢家,却也成了最大的笑话。

    怀珠面无表情,并不在乎。

    情势至此,盛少暄不给晏苏荷追问的机会,调侃了句“太子殿下也有失手的时候”,飞快地重新洗牌。

    第二局开始,盛少暄和黄鸢这次一上来就针对晏苏荷,围追堵截,片刻晏苏荷就被杀得七零八落,首先淘汰出局。

    随即黄鸢落败,盛少暄落败,纷纷下场,许信翎自也早败了。六七个人的局,桌上只剩下了牌技很烂的怀珠和牌技最好的陆令姜。

    又剩下了两个人,晏苏荷以为太子这次又会撂牌弃权,陆令姜却没有。

    陆令姜一直意犹未尽地玩着,小心经营,时不时输给怀珠,且逐步蚕食,每次都不输得太多,似乎是有意的。他时不时抬首,瞟怀珠一眼,情绪积攒到了极点。

    两人迟迟难分胜负,打下的长条形雀牌重叠在一起,好像有种不可言说的腻歪感,暧暧的烛光弥漫着旖旎。

    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两人身上,黄鸢适时地啧啧叹道:“阿珠厉害了,再努把力,快把太子哥哥打输了。”

    盛少暄笑,带了些许引导的意味:“别这么快下定论,太子殿下不一定输呢。这样,罚输家亲在场的某人一炷香时间,不许推辞哦。”

    此言一出,晏苏荷和许信翎齐齐震惊,险些以为耳朵出问题了。

    晏苏荷气得脸色发白,太子哥哥是当朝表率,风光霁月的圣人,她的未婚夫,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下,和不三不四的女人亲近?

    欲制止,却被黄鸢和盛少暄二人一唱一和地挡得严严实实,插不进话。

    许信翎更是惊恼逾恒,他自小受最正统规矩的家风熏陶,男女授受不亲,如此放浪形骸,成何体统?极度后悔带怀珠来了这等妖乱的场所,万一她再落在太子手里,如何是好。

    “你们……!”

    却不知在场的男男女女,虽衣冠楚楚斯斯文文的,却一个比一个放得开,礼教规矩在他们眼中等于废纸一张,这种场合本来就不会发生太正常的事。

    一场下来,雀牌凌乱。

    盛少暄清点着牌目,饧着眼笑道:“太子殿下输了。”

    按照规则,该主动去吻一吻。

    众人不约而同地瞥向白怀珠,若是别人自然不能这么玩,但白怀珠本来就是太子殿下的妾室,两人本就是最亲密关系。

    她敢跑,太子本来可以直接绑了她去,可他没有。她像一只风筝,虽飞在外面,线轴却被太子握在手中。

    场面悄无声息地升温、变烫。

    等待一个吻。

    磨蹭良久,陆令姜忽然反手去搂怀珠的细腰,垂首就要深吻下去,极为专注,极为情动,似包含了千言万语。

    乍一见怀珠,许信翎也微微怔忡。但也不算意外,她不嫁自己当然跟了太子殿下。

    这一夜,他不止一次地偷吻她,再想吻她的时候,却见她朱唇微动,忽然嘤咛了声“别动——”

    陆令姜右眼皮一跳,狠狠指了指怀珠,原来是梦话。随即又不免微微失落,知道她不会梦到自己。

    再度抬眼,见怀珠已然醒来,一双甜秀清澈的黑眸正盯着他。陆令姜一恍惚,置身梦中,连呼吸都凝滞了。

    “醒了?”

    她困得用手心盖着嘴打哈欠,哼唧了声,居然对他笑了笑,两只酒涡雪亮亮的比暖阳还暖,之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他怀里钻。

    陆令姜的灵魂快出窍了,宛若被桃花的浪潮吞没,滚滚糖霜注入心头。

    凝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听她模糊不清地呓语:“晚苏不说殿下昨晚不回来了吗,妾都没留灯等您。”

    ……晚苏。

    陆令姜犹如被一瓢冷水泼醒,她在半梦半醒间,仍然分不清前世今生,所以才会抱他、对他笑的。

    宛若泡影忽然破碎,他怅然若有所指,过往的这么多年来,她曾经爱过他,那些温柔的岁月自己从未珍惜过。

    手指近乎痉挛地抖动一下,舌尖酸涩不堪,心脏钻剜地突突疼。

    陆令姜,你自找的。

    ……

    日上三竿,怀珠才苏醒。

    昨晚她噩梦缠身,半梦半醒间一直睡不好,因而今晨才起晚了些。

    她迷迷糊糊地起身来到妆镜台边,却见陆令姜还没走。他毛遂自荐要给她上妆,惹得怀珠连连躲避。顶着男人上的妆,她还能出去见人吗?

    陆令姜含笑圈住她,叫她坐定。她眉心本有一颗朱砂痣,适合素淡的妆容,他只要拿黛粉帮她描一描眉毛。

    怀珠又要躲,他搔了她咯吱窝两下,那块肉最是敏感,二人笑语连连,惊得檐下的喜鹊都扑棱起来翅膀。

    “殿下别闹我了。”

    她刚刚醒来本来惺忪,一下子睡意全无,双手交叉挡在胸膛之下。

    的确不是谣言,是她亲自点头的。

    爱不爱陆令姜都没关系,既然所有人都盼着这桩婚事能成,她嫁就是了。

    左右现在她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左右她还欠他好几桩债。

    “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我就答应了。”

    黄鸢怔怔良久,道:“阿珠,你比之前成熟了很多。你妥协了。”

    怀珠惭愧,其实白家被污蔑为叛军时,她早就和太子殿下说好了,卖给他为妇,他救白家。

    如今,她不过是在支付报酬罢了。

    “我觉得他……行吧。”

    见桌上放着许多佛家典籍,许多都是难得一见的孤本、残本,乃是太子殿下知怀珠爱读佛经,花心思为她搜罗来的。

    怀珠的眼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久便要去翰林院做女学究,参与佛经翻译的职务。

    学识她自然是没问题,但每每放开佛经,总情不自禁地念起消失很久的妙尘师父,不知妙尘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不在人世。

    道不同不相为谋,怀珠自然不会造反,但念起妙尘师父多年来对她的照料,数次舍命相救,心头总是难安。

    怀珠暗暗叹一声,终是人如秋后黄叶,随水各自飘零,只盼着妙尘师父能够放下屠刀,今后隐姓埋名做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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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人。

    当初陆令姜选择相信了她,救白家满门于水火,她自然不能够和妙尘再联络,辜负太子殿下的信任。

    春雨润如酥,淅淅沥沥,连着下了三天,洗去冬日的颓废和懒散,树叶间刷着一层油亮的新绿。

    邻郡遭暴雨冲山受灾,太子殿下亲自前往督导布施之事,归来时已夜色濛濛。他没回东宫,归心似箭地直接来白府。

    如今二人有了心照不宣的关系,许多事做起来也顺理成章些。

    怀珠帮他褪下湿淋淋的云锦斗篷,见他靴上沾了些草泥,又将木屐拿来。

    陆令姜回头看她,唇角盈盈浅笑。

    雨色顺着发丝滑落,斯文干净,瞧着面相端端就是翰墨诗书的文人。唯有那若隐若现的三眼白,增添一丝凌厉之气。

    怀珠摸摸脸,“看我做什么?”

    他好整以暇,“谢谢珠珠。”

    怀珠不自在地哦了声,拿走他的湿衣裳,边走边道:“你不是要娶我当妇人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追问:“娶你做妇人,如何就应该?”

    怀珠思忖片刻,心无波澜。据她所知太子妃的月例是不少的,他娶她做太子妃,就相当于给她一份差事,他是东家,她是干活的。每个月拿钱走人,尽责尽力,也便平安无事。

    白老爷倒拎得清,现在他们全家唯一的救命稻草便是怀珠,将怀珠献到太子榻上去,全家安然无虞,否则大难临头。

    手背,女子触感柔腻。

    陆令姜眼色暗了暗,面上却光明磊落,道:“都是相熟的人,谈这些作甚。不过我听说白姑娘与大理寺的许大人交好,已定下终生,拆人婚姻的事怎能做。”

    听着,像是醋坛子打翻了。

    白老爷登时一横眉,怒然瞪向怀珠。怀珠也沾了些忿然,陆令姜真会斤斤计较,她和许信翎的事都过去多久了,还值得他耿耿于怀,刻意翻出来吃醋?

    白老爷赔礼道:“岂有此事,婚配自古父母之命,断无私定终身之理。怀儿,快,给太子殿下道歉。”

    当初她被送到太子别院去,便是太子的女人,如今竟与别的男人牵染不清,太子当然要生气。

    怀珠抿了抿唇,压抑内心的激荡,道:“殿下,您误会了。”

    她没说谎,那日和许信翎定情本来就是假的,只为照顾许信翎临终的母亲。但当时她想摆脱陆令姜,刻意让陆令姜误会,没想到后面又爆发了叛军之事。

    陆令姜半信半疑:“真的?”

    怀珠道:“嗯。”

    他穷追不舍,定要她对他表明真心,臣服服软,道:“那是什么意思呢?”

    怀珠拖起他的手贴在脸侧,道:“我会永远在您身边,忠贞不渝,生死相依,死心塌地,服侍您的……”

    他轻轻点住她的嘴,听到她前半句就满足了,冰冻的神色自然而然地融化了。

    “白家若确实清白,不会让你们白白承担罪责,一切真相朝廷自会查清。”

    白老爷松口气,太子这便是松口的意思。他一家子的命,八成保住了。

    回去的路上,怀安舍不得怀珠,哭闹个不停。怀珠亦柔肠百转,必须狠心下来,与怀安分开。

    她现在是犯人,白老爷和怀安也是犯人,只不过关在不同的地方。

    且渡过了眼下的难关再说。

    怀珠忍着眼泪,强行安慰自己,叫怀安快回去,自己上马车和陆令姜走了。

    他的心情有点好,给她擦擦眼泪,“与我分开时,倒没见你这般要死要活过。”

    怀珠哭腔,“你懂什么,你就会逼我。”

    陆令姜长眉下沉:“我怎么逼你了,刚才你是自愿的。”

    怀珠懒得跟他斗嘴,倒在他怀中疲累地躺着,闭目养神。

    昏昏沉沉中,只觉得他把她抱得紧了些,再紧了些,绝不会放开。

    陆令姜把怀珠送到了梧园。怀珠走进房门,回头望了他一眼,欲语还休。

    也不知错觉还是什么,陆令姜觉得她在留意自己,好似冰雪消融,潺潺春水流入了心田,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转变。

    是自己带怀安来见她的举动,成功取悦到了她,她才会给他一点好脸色。冬天快结束了,春天还会晚吗?

    陆令姜自嘲,自己满怀心思都用来算计了怀珠,得到她的那么一点点爱,绞尽脑汁,着实艰难至极。

    ……

    他回到东宫,至琴房,弹琴,琴声压抑而肃杀,一边弹琴一边想事。

    拿人钱财,与人办事。

    拿了怀珠的许诺,就得替她挡灾。

    陆令姜沉沉闭上了眼睛。

    他会做到的。

    即便冒再大的风险,他也一定要为她做到。

    眼下是最大的一道难关,凶险万分,搞不好非但救不了怀珠,他自己也身败名裂。若想袖手旁观,现在还来得及。

    可他不想。

    交易已经做了,怎能收回?

    “你以前……”

    陆令姜默了几息,欲言又止。

    以前,她总愿意和他谈爱。

    而非谈工作。

    宁愿她说一句“在乎他”,支使他,他心甘情愿当她的狗,为她肝脑涂地。

    陆令姜打叠了干净蓬松的衣衫,凑过去从后面环抱住她,炙热的火苗印在她脖颈间,辗转反复,如琢如磨。不

    陆令姜捏捏她鲜嫩好看的面容,道:“那怕不怕?以后你的眉毛,只能我来画。”

    怀珠想了想,“你给我画的太重,不好看。”

    陆令姜不以为然,定然要试试。

    怀珠却连连推搡他的手臂,逼到最后,只得道出一句:“画眉是夫妻之间的事,殿下等……婚后再给我画眉吧。”

    陆令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怀珠却抢过黛笔,自己画了起来。

    许信翎拱手道:“殿下。”

    陆令姜扬手平身,与怀珠十指相扣。怀珠垂下头,身上那条美丽的银链很好地掩盖,像衣袖上本身点缀的装饰物一样,没人会怀疑袖子下面的景象。

    锦衣华裳,甚至可见太子对她的盛宠。

    还真假戏真做了。

    怀珠却啪地一声撇开他的手,无情无爱,眼光清寒,披起衣衫就走。

    她神情淡漠冰冷莫可逼视,冬天里穿着白色裙衫,也像霜雪一样凉彻心肺,全是被冒犯的不怿,哪有半丝温情。

    众人愣在原地,都傻了。

    六月酷暑乍然变成了十二月寒冬。

    沉默在中间横亘,恰好楼下传来哀婉绵长的戏音,大弦嘈嘈如急雨,舔着人的耳膜。

    他忽然想她再握一握衣角,再唤一声太子哥哥也没什么,不至于如此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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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份虽废了,之前情意多少还在,日后还要过下去,何必做得那么绝情。

    至于太子妃之位,他收回去了,不会再轻易给她,除非她拿出天大的诚意来。

    “赵溟……”

    陆令姜揉着眉心,嘶哑地唤了声,“黄昏了,去给她送点吃的吧。”

    赵溟领命,转身刚要离去,就见方才宣旨的小太监慌里慌张地奔过来,几乎是摔在跟前,面如土色,连行礼都忘记了。

    “太子殿下,不好了!太子妃……她殁了。”

    第132章

    爱恨

    陆令姜闻此神色一冻,难以置信,随即感觉胃里沉甸甸似塞了石头,宛若从万丈高崖跌下来,四肢百骸一下子都凉透了。

    赵溟见事情不妙,踹了那奴才一脚,厉声道:“白姑娘怎么了,别慌慌张张的,把话说清楚……!”

    话未说完,已见太子如一道白练飞奔出勤政殿,袍带猎猎生风,连自己身上重伤崩裂的伤口也不顾,跑跌了墨玉色发冠,疾步决绝而又焦急。

    夺,后面的几十年有的熬的。

    太子殿下非但不怪罪,还赏赐如此厚礼,白老爷诚惶诚恐,登时跪下来谢恩。

    陆令姜一笑了之,有一搭无一搭拂着怀珠的后背,醉翁之意不在酒。

    怀珠激灵灵,知他如此豪掷千金是为了自己解围,内心陷入深深的茫然之中。

    他估计知道了她被白夫人鄙视,被眀笙的夫婿压下一头,才如此招摇,默认了他也是白家女婿。

    难道他竟真想娶自己不成?

    心涉游遐间,手忽然被陆令姜握住,神色慵懒,温情脉脉:“想什么呢?”

    怀珠抿嘴摇摇头,陆令姜有种说不上来的邪气,虽一张脸雅俊斐然,却哪里像端方的太子,分明更像世家纨绔子弟。

    他微微一笑,凑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炙热嗓音道:“之前说叫我晚上来找你,还算数吗。”

    怀珠登时耳垂滚烫,面色染了一层浓重的红晕,“不……算数。”

    他眯了眯眼,略略不悦,却挂着秋水笑意,道:“一会儿再跟你计较。”

    怀珠深深吸了口凉气。

    白夫人对怀珠的态度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热络奉承,不敢再说嘴半句。

    眀瑟和眀箫眸中浓浓的嫉妒,实不明白怀珠这庶女有什么勾魂儿的本事,竟攀得太子哥哥这样的高枝去。

    宴会无形间变了味。

    宋温的父母绷不住了,借着醒酒私下叫出白老爷,妒忌问道:“你家那白小观音如何攀得了太子殿下?”

    白老爷哼了声,自鸣得意:“什么叫攀,是殿下先看中怀儿的。”

    本以为太子殿下将怀珠送回来是腻歪了她,如今又登门造访,言行举止亲昵,实出白老爷意料之外。

    无论怎样,殿下肯要怀珠,都是喜事一桩。

    白家下人正将太子殿下的赏赐一箱箱搬入库房,宋家歆羡不已,无言以对。

    那些珍贵礼物竟然许多都是叫不上来名字的贡品,相较起来,自己家送的那些东西实在寒酸死了。

    论富贵,论权势,论样貌人品,天下谁能比得过太子殿下?

    白老爷站在夜风中亦感慨,自己哪辈子撞大运,养了怀珠这么个女儿。

    连九十多岁痴呆的老太君闻声,都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出来:“……这么多好东西,谁送的?”

    白老爷盯着四下少人,悄悄说一句:“娘,珠珠女婿。”

    老太君满是褶子的眼俨然瞪大了。

    宋家见此,颜面扫地,默不作声地回到宴会上。

    那白小观音,之前好几次议亲都胎死腹中,本以为她声名狼藉没有婆家肯要,怎料太子殿下将她宠成了宝。

    瞧这架势,不仅仅是爱妾,便是太子妃的名位也是可能的。

    当初本以为太子玩玩她而已,没想到来真的。

    不过也是,跪都跪了。

    太子殿下跪过谁?

    添酒回灯,烹置新菜,重新开宴。

    烛火明亮摇曳,白老爷从前虽时常与殿下见面,但都是当奴才的,从未有此同座用膳之景。

    但见太子殿下与众人寒暄,谦冲有礼,温其如玉,没半点架子。可愈是随和越加令人敬畏。一顿饭吃得小心翼翼,人人暗自瞧着太子殿下的眼色行事。

    眀笙方才还以自己的夫婿为荣,洋洋自得,此刻俨然颓废,精致妆容的脸蛋上写满了嫉妒,连手指甲都掐断了。

    ……白怀珠何德何能?

    就凭一张脸。

    左右重生的一次机会已被毁了。

    心中坦荡荡,反而往前探了一步。

    卫兵躬身道:“不敢,求太子妃发慈悲。若放太子妃出门,太子殿下要的就是属下等的项上人头。”

    怀珠暗暗掐了掐掌心,装作无事地回头离去,背影透着狼狈尴尬。手腕的银链虽然除了,无形的枷锁却仍然桎梏着。

    虽然成婚了,他不信她。

    这傀儡太子妃当得有什么意思。

    独自在水木阆苑抑郁了会儿,太子殿下才下职。他指尖刚触及她的肩膀,就被她没好气地冷冷甩开,“别碰我。”

    如今怀珠梳了个妇人髻,三千鸦黑的青丝悉数挽了上去,微晕的脸色,芙蓉如面柳如眉。可她现在,脾气却大得很了。

    陆令姜怔了下,柔声问道:“怎么了,曲水流觞宴惹着我们太子妃了?”

    怀珠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质问:“如今大婚礼已成了,殿下为何还找人看着我,心里可半点把我当人看?”

    他哦了声,神色淡淡:“就为这事。”

    坐在榻上撒着两只长腿,一双温柔深邃的仙鹤目凝睇着她,“想去哪儿啊,我陪你不就完了。”

    怀珠见不得他无所谓的样子,更不想被转移话题,鼓起勇气争辩道:“殿下为何还不信我,我既然是太子妃,应该有自由出入的权利,否则还不如废入冷宫。”

    他道:“乖,再等些时日。”

    俨然是油盐不进。

    怀珠幽幽道:“既然如此,这太子妃之位我甘愿退位让贤,就此和离,殿下另择高明吧,我收拾了东西回梧园就是。”

    他冷淡地拉长了音调:“珠珠——”

    怀珠一怔,被他倏然显露三眼白吓得一瑟。其他事还好说,他最听不得和离二字。太子妃本就不是她心甘情愿当的,现在自然也没权利说不。而且夫为妻纲,他现在不仅是太子,更是她的夫君。

    “对不住殿下。”

    或许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深埋螓首,翕动着嘴唇,“我……失言了。”

    “知道就好。”

    他态度沾了些冷清,懒懒靠在床.笫的被褥边,也挑明了说,“你心里想的那些我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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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成婚了,就乖乖留在东宫,别耍花样。嗯?”

    怀珠一时恍惚,喉咙哽得难受。

    繁复的明珠首饰,贵重的太子妃衣冠,此刻于她身上变得无比讽刺。

    如何那么天真,以为当了正室太子妃就不是他手中的金丝雀了。

    陆令姜掀眸瞟她一眼,怀珠板着身子站在原地,僵立如尸。

    空气良久凝滞,充满了对峙的火药味,昨日新婚的柔情蜜意消弭得一干二净。

    半晌,他伸手,“来,珠珠。”

    原来石修当日误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石弘,正好被太子撞见,为了保住性命,石修只得答应替太子做事。

    石修精通剑术、书法,才高八斗,开设私塾,教导的许多孩子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孙。太子捏着石修的把柄,石修不敢不将这些孩子送至东宫,这才让太子有了逆风翻盘的筹码。

    晏老爷气得七窍生烟,拔剑登时要杀了石修,辛辛苦苦的策划就这样被毁了。

    如今太子握有那些大臣的孩子,人都有舐犊之情,那些大臣焉能不临阵倒戈,屈服于太子?

    ……白怀珠死不死没关系,那些臣子的骨头却实打实地命悬一线。

    果然,隔日便有人率先绷不住,在朝堂上为白家说话。白家只是受叛党蒙骗,实际并无反叛之心,实不至于满门抄斩的重刑。

    口子一旦撕开,越扯越大,陆陆续续又有数名官员倒戈支持赦免白怀珠。

    太子第三道诏令下来,若有悔改者非但既往不咎,还加官进爵。

    这下子,原本坚固的联盟被打得溃不成军,凡是有孩子的人家都归顺了太子,开始死心塌地为太子做事,少数几个顽固派也被诛杀殆尽。

    风向逆转,眼看着白家的危机即将解除了,太子终于腾出手来,一方面洗刷白怀珠的冤屈,一边派兵去平定真正的叛军。

    晏家走投无路之下去求助太后,太后反而把罪责推到了晏家的头上。石家失了当家人石弘,一盘散沙,见忠臣纷纷归顺太子,知大势已去,再无翻身之力了。

    该死,如此周密的计划,竟也能输在太子手上,实在令人不甘心。

    晏老爷困兽之斗,垂死挣扎。

    不怕,不怕,幸好他还留有后手。

    既然明着不能打败太子,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内讧,软刀子比硬刀子更扎心。

    ……

    许信翎这些日一直在为怀珠奔走,目睹了太子连下三道政令,帮助怀珠,悬着一颗心方才放下来。

    他想去梧园探望探望怀珠,身边只有怀珠的丫鬟曦芽作陪。

    听闻朝廷上为怀珠说话的大臣越来越多,许信翎由衷地高兴。怀珠很快就能正式洗刷冤屈,现在已经无罪释放了。

    许信翎和曦芽走在陋巷,忽然发现有黑影闪过,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冲了出来。

    那黑影剑锋凌厉,用的长剑带有东宫的标志,显然是太子的人。

    许信翎只是文官,并无武功在身,立时手臂中了一刀。那黑影显然要置他于死地,嘿嘿冷笑:“许信翎,你竟觊觎太子殿下的侍妾,太子今日便要你的命。”

    说着大砍刀便往他胸口扎来。曦芽大惊,混乱之中替许信翎挡了一刀,刺穿了肺部。此时外面有马蹄声,黑影怕被人发现,跃上房梁暂时逃离。

    许信翎倒在血泊中昏迷失智,曦芽亦奄奄一息。幸好两人正在去梧园的路上,此处离梧园并不甚远。曦芽便拖着伤口,一步一步地往梧园挪去求救。

    月冷星寒,街上并无人。因怀珠的无罪释放,看守在梧园的官兵都撤去了。

    怀珠听到外面有微弱的敲门声,开门一看竟是浑身是血的曦芽,震惊不已。

    曦芽血泪横流,跪下来拽住怀珠的裙摆,断断续续道:“小姐……救……救许大人……太子殿下要杀……他……”

    话没说完,已然气绝。

    怀珠痴痴抱着曦芽的尸体,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下气恼无比,险些痛哭出声。曦芽左肩靠近心脏的位置中了一记飞镖,红色尾巴,俨然是东宫的标志。

    “谢什么。”

    他立即回心转意,探身握住她拽他袖子的手,“谢我的话,莫如以身相许。”

    话刚出口便后悔,她才大病初愈,怎能再提这事,怕是要被拒绝得透透的。

    陆令姜将她的手搁进被里,迅速俯身以吻堵住她的唇,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从中捕捉到丝毫厌恶。

    “嗯。”

    怀珠阖上眼睛,受了这一吻。

    某些事情,心照不宣了。

    ……

    怀珠病了,白家人一宿没合眼。

    昨夜太子殿下过来,见怀珠发着高烧无人过问,大怒之下,勒令白家全家都在堂中熬着,直到怀珠病情好转为止。

    白老爷以为怀珠只是普通风寒,没料到她病成这样。战战兢兢守了一夜,见太子殿下终于从怀珠的闺房出来,白老爷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前去请罪。

    陆令姜睨了一眼,神色不佳。前面走着,白老爷在后亦步亦趋。

    “伯父不会以为收养了怀珠,就觉得她是你随意拿捏的庶女了吧。”

    今日梧园的卫兵撤了,封锁令解除,她本来对陆令姜心怀感激,谁料到他竟忽然对许信翎和曦芽下毒手。

    怀珠禁不住仰天哀吟一声,泪水涔涔落下,竭力去搭曦芽的脉搏,曦芽的身子渐渐凉下去,俨然是不能活了。

    陆令姜,他真是比毒蛇还毒。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总是一些无辜的人?他为什么一定要害无辜的人?

    她强忍悲痛,将曦芽的尸体暂时拖进梧园之内,然后一瘸一拐地按照曦芽的指点去救许信翎。

    怀珠纯当没听见。

    他叹了声,换回温和辞色,过去拉她玉臂,主动央求道:“好了,别不理我了,我错了,生气便打吧,但不可以说和离。”

    沉湎又眷恋地圈紧她的腰,头埋在颈窝,深深嗅着气味,神情遗憾。

    她如何明白他的心,他怕了,不敢,怕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只是泡影,一触碰就打碎了。也怕她厌恶这场强求的婚姻,再想着逃跑与叛军为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辛苦娶来的太子妃,怎能轻言和离。

    怀珠摸过陆令姜的手来,照着虎口无情咬了口,留下一排血色齿印。

    怀珠如芒在背,膳没食两口,私下里拉住陆令姜来到屏风之后,避过众人责怪道:“你怎么忽然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怎么没说?”

    陆令姜半倚着墙,手指在她朱唇上轻轻滑过,嗅她身上的甜秀之香,意味深长。

    怀珠感到了一丝危险,转身想逃,却被他困在了墙角,炙热的呼吸打在后颈上。

    个人的抵抗在绝对的权利面前,化为了齑粉!

    他不见她,却也不放过她,更不容许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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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明珠出逃》 130-140(第5/19页)

    屡屡的逃追游戏,背叛,她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心不在焉的漠视,都在挑拨他的神经和耐心。

    而现在,废掉的位份,强势的手段,幽禁,都是他在宣布,耐心告罄了。

    以前他的爱她不稀罕,那就让尝尝,他的恨。——那滋味绝不会比爱好受。

    第133章

    冷落

    远山寂寂,山色如墨,秋雨一连洒了十余日,天空中弥漫着粉末似的雨雾,乌濛濛的,模糊人的视线,举目不见日光。

    圣上膝下虽子嗣众多,但大多凋零,要么碌碌无为,唯太子一家独大。

    如今圣上病入膏肓,咳血成升,怕是不日便会龙御归天。有眼色的臣子皆明里暗里靠拢东宫,在新帝面前露脸,预备着改朝换代时青云直上。

    环顾四周,确实是小小四四方方的别院,真实又清晰。

    她重生了。

    ……偏偏重生在这一天。

    怀珠抬起头,那些阴沉惨怛的光景,痛苦的往事,重新又浮上脑海。

    怀珠原本不姓白,由养父母带大。她打小肤色白腻,眉如小月,朱唇一点红,又爱着纯白一色的衣衫,拿枝杨柳条很像观音圣洁清净的模样,十里八乡都知道她的美貌,故而得个绰号“小观音”。

    怀珠平平安安长到十六岁,天生丽质掩不住,盛世美颜赢得周围乡亲们的倾慕——“谁娶到了小观音,谁就娶到了宝”,丹青手甚至专门照她的模样描了一幅《鱼篮观音图》。

    附近的权贵们蠢蠢欲动,认为如此绝世美女沦落穷人家,就是朵无主雪莲花,暗暗打着采撷的主意。

    养父张生一直保护女儿,在适龄少年中精挑细选,为怀珠选一门书香世家的亲事,亲家姓许,儿子刚刚科举出仕。

    然天有不测风云,订婚宴那日人多眼杂,之前对怀珠垂涎三尺的豪绅石韫闯进闺房,意欲强占。张生听见怀珠的哀嚎声,冲进拼命,推搡之中被石韫磕死,养母亦悲伤过度逝世。

    石韫使钱摆平,张家有冤无处诉。孤零零守孝的怀珠带着年幼弟弟,孤零零守着父母的坟。

    一位白姓老爷忽然找上门,说要带走自己骨肉,怀珠和弟弟便糊里糊涂入了白家,改名为白怀珠和白怀安。

    家境转变,怀珠那小观音的名号并未消亡,反而因悲苦身世蒙上一丝传奇色彩。为争夺一绝世美女,许家和石家大打出手,不惜害死养父……小观音之美貌被传得神乎其神。

    那张《鱼篮观音图》带着一点点引人怜悯的血泪故事,越飘越远,终于来到京师,落在了太子殿下手中。

    画中,薄薄的白纱,如隐烟雾中。

    右手持经箧,左手敷莲花。

    神色冰冷淡漠,清雅秀丽,宛若姑射神女,比雪色冷三分。

    太子感慨世间竟有如斯美女。

    那一日,白老爷急匆匆来到累得睡去的怀珠面前,告诉她以后粗活儿都不用干了,“一位贵人看中了你。”

    怀珠如遭雷劈,她还沉浸在父母惨死的阴影中,换来的却是一句“由不得你。”

    被抬入太子别院那夜濛濛细雨,怀珠眼疾正发作着,双手被绑住,冰绡般的裙摆,流着泪,活脱脱像一个落难美人。

    当今太子殿下有监国大权,仁德和威望独步。他生得一张朗月入怀般的面孔,广泛赈灾施粥,光风霁月极得民心,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

    别院里,太子走进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怀珠额头裹着伤,乃是几次寻死弄的;他稍一靠近,她就害怕地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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