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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11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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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身世

    怀珠没有惹怒陆令姜的意思,快去快回。幸而手上银钱足够,车夫得了油水,只道她是寻常贵妇出远门办事,一路稳稳将她送到了青州。

    虽动作迅速,到青州地界时天色也大黑了。怀珠临走时叮嘱藕官姑姑傍晚便回,如今已大大超越了时间,陆令姜必定在找她……但转念一想,也不一定。

    他军务缠身,每日这时候都下不了职,君臣彻夜长谈,或许到明天早上都没发现也未可知。

    怀珠真是猝不及防,毫无准备。

    外面全是卫兵,原来他一早包下了集贤楼,请她来就是个圈套,赵溟也对她说了谎。

    她从此处被强行带走,总好过从白家,免得跟强抢民女似的。

    他早算准了今日带她回去。

    怀珠后悔没听许信翎的,为何不想办法跑到大佛湖去,抛下一切远走高飞。

    说来是她自己怯懦,总顾虑重重。

    东宫不比普通别院,皇宫范畴,重兵把守,规矩森严,一旦进入今生再无指望。待他日后娶了晏苏荷,赐她一根白绫,她便唯有重蹈前世的覆辙。

    怀珠十分清楚自己在悬崖边最险的一处,再犟下去等于以卵击石。

    突然之间,她的眼圈红了。

    “不要,殿下,怀珠求你。”

    那些针锋相对的刚硬化为绕指柔,小幅度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还记得那一次她带着画娆私逃,赵统领把她们抓住,他说了什么呢?

    ——以后你想去哪儿直接说,拿着我的令牌,光明正大遣马车去。

    他爱她时,奉为天神,呵护备至,有求必应。如今他与她生了龃龉,他便忘记了当初的誓言,要把她关进垂花门里去。

    陆令姜任她扯着,阖阖眼无动于衷。他似不太相信她会忽然转变的态度,也对她的真心存疑,只有带她回东宫才是最稳妥的。

    怀珠进一步搂住了他的窄腰,汹涌的眼泪蹭在他腰间水红色的腰带上,洇湿一片,死也不肯松开。

    “观音坠不是定情信物,是我给你买的。你要我雕我忘记了,怕你生气,便用我的项链从许信翎那儿买了一个,他家的都是好东西。”

    “我想着……左右你也不会戴,不会看出来……”

    “因为我送了你两次观音坠,雕得拇指都疼了,你都不要;我给你穿嫁衣,你也不看。我夜夜留灯等你,你也不回来。”

    “怀珠等着好绝望……”

    她嗓音软塌塌的,不像神坛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观音,只像悬在他腰间小挂件,可怜巴巴。不断向上攥着他的衣裳,让他回头怜悯一下自己。

    “我承认我天天和你闹就是太喜欢你了,想要更多。你总和你正妻在一起,那我算什么?”

    “但我又知道,太子妃之位你不会轻易给我的,唯有狠下心肠和你闹。”

    “我就是太喜欢你了……”

    “你容我在白府待几天,我,现在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她吧嗒吧嗒掉眼泪,一股脑将掏心窝子的话都说了,有些语无伦次,鼻子更抽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仰起头,下巴埋进他衣裳里,一句泣不成声的“太子哥哥”。

    ……把魂儿都哭软了。

    这熟悉的称谓,陆令姜恍惚了一须臾间。她从前也总这样唤他,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软糯糯滚在他怀中撒娇;她每每一这么叫,他便能感知她爱意的存在。

    此刻,她又叫了他。

    久违了。

    暖风化雨,把人心头的冻土都浇融了。宛若一度逝去的东西,失而复得。

    陆令姜微有动容,不禁扬起手,挽起腰带上湿淋淋的她,欲温言安慰一番。

    他心头也一剜一剜的。

    原来她的日子,过得这样苦。

    原来她对他的爱,也这样卑微。

    刚才他咄咄逼她,是因为他有种强烈的即将失去她的感觉,亟找一件事来证明她对他的爱。

    现在不用找了,怀珠自己表露心迹了。

    他亦想起,自己来这儿原本的目的不是逼她,而是好言好语哄她回来。

    “别哭啦,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了。”

    陆令姜缓过神来,拖她两腋将她抱坐在桌上,以便她和他的视线齐平。

    怀珠仍在凝噎,一抽一抽的,哭得个支离破碎。他便直接将吻衔过去,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慰藉她。唇裹挟着她冰凉的眼泪,吻也变得冰凉冰凉的。

    “别哭了,再哭我心要碎了。”

    陆令姜的指腹捻她颊上的泪渍,放在舌尖品咂,竟尝出些许甜意来。

    好甜啊,真好啊,好轻松啊,原来她还爱他的。坏丫头,这些日可吓死他了。

    他一开始就不该怀疑自己,怀珠爱他是肯定的,即便她和许信翎在一起也是为了气他,他猜得没错。

    至于观音坠……

    她竟真的是从许信翎手中买的吗?

    轻轻拨开她脖颈处的衣襟,果然见她之前最常戴的那条宝石项链不在了。

    陆令姜神情慰藉,将她拥住,再度怜惜地啄了啄:“傻丫头,流这么多泪,你眼睛还病着呢,有话为何早不跟我说。”

    怀珠泪眼朦胧,又乖又傻地问:“殿下前天生气了吗?”

    他道:“有一点。”

    怀珠吸了吸鼻子:“那现在呢?”

    他手指作梳,颐然淡笑,理着她凌乱的发,耐心和她讲道理:“我不是不喜欢开玩笑,只是不喜欢怀儿过度玩笑。乖一点的孩子,会更讨人喜欢。记住了没?”

    怀珠听他意味不明,以为他还要强行把她带回东宫,只木讷地点点头。

    陆令姜又补充道:“你如此傻,想要位份却不去东宫,我如何给你?我带你去,不是害你是爱你。”

    刚才只不过一句气话,什么出不出垂花门的,她即便想窝在宅子里发霉,他还要百般逗她出去玩,一起踏遍山河。

    怀珠的肌肤微微余颤,并不完全赞同:“殿下骗了我很多次……”

    陆令姜长眉压了压,想说白怀珠,你个小白眼狼,之前他送给她一封册封的婚笺,她有没有认真打开看看是什么?

    那根本就不是正式册封太子嫔的,而是他和她的一封婚书庚帖。

    他都签下名字了,就等她。

    听画娆说,她却给烧了。

    “我懂。”

    她傻傻仰着头,“我懂殿下的好了,今后再不和殿下闹脾气了,只做殿下的女萝花,依偎乔木而活。你不给我太子妃的位置也没什么,殿下的人是最重要的。”

    他眼神柔软,居高临下,道:“忽然这么懂事?那好。我们回东宫,我给你选一座最大最宽敞明亮的宫殿。”

    怀珠手足绵软地靠在他肩头:“……容我先照顾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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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两天,把他手指的伤照顾好。”

    陆令姜蓦然逝过一丝冷,再度想起自己左手的伤,明晃晃缠着纱布,她始终没注意。

    怀珠顿了顿:“殿下的手是怎么了?”

    陆令姜听她终于问候,不动声色道:“没什么,失手划到了。”

    ——其实她问了也不能怎么样,他也这么平平无奇地答。

    但他就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她不关怀他,却关怀那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弟弟,他心里不平衡。他始终认为自己和她的关系比白怀安亲上许多。

    那白怀安只是擦破了皮,活蹦乱跳比谁都康健,何须她照顾?

    怀珠察言观色,袒了袒衣裳,投怀送抱,娇泣着,十足的爱意与诚意。

    “殿下,你吻吻我。”

    陆令姜脑袋忽然一荡,见她纤瘦的脖颈,不知为何眼前又浮现梦中白衣女子上吊的画面。

    罢了。所有的逼迫之语,都没能说得出口,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叹,似将她看穿:“不吻了,你有求于我才献来色相,不是真心的。”

    他可以答应她无意义地多拖延几日,但回宫不能遥遥无期。

    他和她约定好,三日后接她回东宫,且再让她和弟弟团聚团聚。

    左右早几天晚几天,都闹不出什么乱子。他宠着她,都由她。

    这次是拉钩的,绝不可以反悔。

    怀珠破涕为笑,软绵绵地窝在他怀中。将误会说开的两人,冰雪消融。

    “多谢殿下。”

    ……

    怀珠脱离了集贤楼,回到白家自己的闺房后,狠狠摔上了门,迎面又砸了一只青瓷花瓶。桌上几本劝人忍耐的佛经,通通被她撕碎。

    几个丫鬟欲阻拦,她恶狠狠全部赶出去:“滚,都滚。”

    画娆听见动静,被满地的碎瓷片吓一跳。她从没见过怀珠发这样大的脾气,悄悄进去:“姑娘……”

    怀珠厌恨地坐在榻上,刚才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全是装的。那人是主宰,周围全是卫兵,她当时没有任何办法,唯有委曲求全。

    而此刻,恨意决堤。

    一想到她在他膝下婉转讨好,卑微求恩的耻辱样子,自己都想撕了自己。

    走,必须立即走。

    插上翅膀也要飞出去。

    至于怀安,想办法安置他安全,总之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再不走的话,她怕自己会疯。

    不巧的是,他今日不议政,也无公事,专程等她,她却不见人影。

    打发去白府的人送来白老爷的口信,四姑娘是回来过一次,但待了一盏茶的时候就走了,说是回东宫。

    陆令姜喝着冷茶,看着冷戏,心境也似冷如窗外雨色,阴翳得不像话。

    他还真是没想到,都跟了他这么久,婚都定了,她还敢跑,竟敢跑。

    第102章

    笼鸟

    青州刺史赵培源还是太子殿下一手栽培出来的,当年赵培源无家可归,郁郁不得志,太子殿下知遇了他,为他提供了去书院读书的机会,有多年来的不弃之恩。

    接到太子手令后,赵培源立即安排人马搜寻,保证在不惊动流寇和百姓的前提下,将太子要找的人秘密抓逮到手。

    太子殿下的原话是只留那女子一人的活口,她身边若有任何其他人不问老幼,不问身份姓名,一律就地格杀。

    却闻他道:“送我的?”

    怀珠怔怔。

    ……原来他前几日也逼着她重雕一个观音坠子来着,她早忘九霄云外去了。

    他迟疑:“不是么?”

    细细端详,但见坠上菩萨眉如小月,玉面生喜,右手结缘印,左持白莲花的样子。略去摔碎的那一角不提,姿态惟妙惟肖,不知要花多少心血,费多少眼力才得雕成。

    怀珠闭上眼睛:“是。”

    陆令姜微微喜熨,这观音坠仿佛真破除了他的烦恼障。彼时他不过随口和她一个玩笑,她也如此认真。

    又见玉摔坏了一个角,贻有微憾,几分怪罪自己,同时也怪罪怀珠。明明她心里还有他,却嘴硬说分开,暗地里藏着掖着礼物。

    当下心头涌起怜惜,音调柔软道:“小观音,你真是最守信的一位小观音。眼睛病成这样,还做这样细致的雕活儿?告诉我是不是在外面街上买来的,应付我?”

    怀珠轻轻抖动着浓密的睫:“我……”

    陆令姜不等她回答就啄啄她的朱唇,停一停,忍不住又啄一下,旖旎笑道:“如何有关系,你愿意给我买也是心意,我皆视若瑰宝。你的眼睛不好,不能太费眼的。”

    怀珠嗯了声,有点发虚。

    避开他的吻,“殿下喜欢就好。”

    陆令姜期待她也对他笑一笑,得到的却是她擦嘴的动作,好像自己多脏似的,多僭越,没经她同意就冒犯地吻她。

    他还没被人这般嫌弃过,尤其是她。

    心里咯噔一声,沉甸甸坠了下去。

    平常最亲密最熟悉的举动,如今做起来却分外失礼,犹如侵.犯。

    他的唇格外火烫,不自在地抿抿,尴尬和丢人弥漫在空气中。

    两人面对面静默着,各自揣有心事。

    怀珠察觉再和陆令姜共处下去,非得露馅儿不可,便推脱家中还有丧事:“夜已深了,我先回去,殿下也请回吧。”

    陆令姜右眼又一跳,明明她刚巴巴送自己坠子,难道连他几句热乎乎的夸奖之语都不听就冷冰冰地要走吗?一前一后冷热对比太过强烈,坠子都不像她真心送的。他说什么话,她似根本不在乎。

    可她以前做了什么丁点得意事,都会缠着他手臂,两只眼睛熠熠瞧着他,又撒娇又浪,非得磨他和她厮磨一般才罢休。

    陆令姜那点子欣喜烟消云散,酸涨感盈满整个胸腔,强撑着笑:“你——”

    但见她神色冰冷漠然,一副诸事不萦于怀的样子,不用说话就生生把他拒了。

    他唇角的笑容渐渐也凝固了,今夜他注定不能和她共寝的,多蹉跎也无用,依言点头:“好吧。”

    怀珠敛一敛衽行礼。

    陆令姜似有所失,总觉得缺了大块东西,想抱一抱她再和她分开。可两人之间的距离远得还能再站下三四个人,空荡荡地吹着凉凉的秋风。

    他垂垂眼,刚伸的手又不动声色地缩回。

    两人一个走,一个停驻在原地。

    一个再不回头,一个却流连忘返。

    短短的走廊,怀珠的后背被陆令姜盯,往前走的脚步沉重,无比漫长。

    她能感知到这种目光,也知道陆令姜意犹未尽。从前她鲜少有这般奢侈地独享他注视的时刻,现在她只如芒在背。

    夜雨悲意地下着,万籁俱寂,无声诉说某些遗憾,犹记得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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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婚之夜,他温柔地解开她绳子,抚摸她头顶的疤:“谁把你绑成这样?”

    喝醉那晚,他搂住她:“玩玩吗?”

    画面一转,出征前,他笑:“好。我回来就带你去看一场小玉堂春的戏。”

    白绫送来时,“这就是太子的意思。”

    原来玩玩,就真的只是玩玩。

    而现在,他又这么深情地凝视她。

    怀珠敛起眸中情绪,依旧无喜无悲,加快了脚步消失在拐角的尽头。

    ……

    陆令姜手握观音坠,她的背影消失在他视线的那一刻,空疏疏的,血撞心头。

    幻觉忽然出现了,一位白衣姑娘的脖子悬上房梁。她不停地喊他的名字,哭泣说:“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救救我。”

    幻觉很快消失了,徒留一片朦胧而孤寂的月光。周围黑夜冷雨如注,他心口忽然一阵锥刺的疼。

    好奇怪……

    最近总做这些荒唐的梦,一会儿梦见观音走了,一会儿白衣姑娘上吊。

    今夜虽得了个观音坠,聊胜于无,但他这第一次郑重其事的挽留算是失败了,且败得溃不成军。

    他还以为他多浪漫呢。

    瞧地上那两把被弃如敝屣的长剑,如焚琴煮鹤,笑话,全是笑话,无声嘲笑着他。

    陆令姜亦笑了,自己嘲自己。

    目前她最大的症结是眼睛,他不该搞这些虚的,早日将她的眼睛治了,才能博她欢心。

    他阖了阖眼,独自一人站在鹅颈长廊中静默良久,才拜别白家主人,喊赵溟离开白家,连同卫兵也一同都撤走。

    ……

    翌日东宫有韩家到访,为了韩若真在承恩寺被罚跪一事。陆令姜说了几句客气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是名动天下的白小观音落在了太子殿下手中,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俨然有越演越烈之势,以后怕还有的闹。

    盛少暄在太清楼摆酒席,请几位朋友都过去小聚。席间陆令姜虽仍文雅幽默,风光霁月,兴致却不似往常那般高。

    盛少暄亲眼目睹了白小观音甩了这位太子殿下,又知太子殿下巴巴追人家到白家,却仍吃个闭门羹,没讨得半分好处。

    当下忍不住阴损道:“太子殿下,白小观音连恩断义绝那么狠的话都甩出来了,这回是真生气了,您不得掉层皮才能追回来?”

    陆令姜眼神凉薄,闻此从低糜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唇角漾起一涟漪,神态生动而惬意:“追?对不起,没打算哦。她要分开就分开,我无所谓的。”

    二楼一爿敞开着,他半副身子都浸在酽酽天水碧的雨色中,骨肉匀满的骨节也托着一只天水碧的松竹梅纹瓷杯,斯文端方,真真跟没事人一般。

    “啧,始乱终弃……我还以为你能有什么长进。”

    盛少暄当真佩服太子爷这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那日陆令姜在承恩寺被分手,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以为会怎么,原来这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要是玩腻了,趁早放人家自由。”

    陆令姜笑:“胡说什么。”

    取出袖口中藏掖的一物,水滴形状,俨然是个瓷秘色的观音坠子,做工甚好。

    盛少暄知白小观音多才多艺,剑法、雕工、佛法都是上乘的,当下不禁大愕,啧啧叹道:“天,这是她亲手雕给你的?这得雕多少日?”

    “是呢。”陆令姜只把东西一闪而逝,盛少暄都没看清。他往日最清白不过的眉眼,却似藏匿了些复杂心事,嘴上却云淡风轻:“谁追谁,一目了然?”

    盛少暄齿然,一旁的傅青却若有所思,他家也常在玉石古玩圈走动,觉得这坠子有几分眼熟。

    几个狐朋狗友喝罢了酒,皇宫传来皇后娘娘的旨意,请太子即刻入宫一趟。

    太子殿下养了白小观音当外室,晏家以为奇耻大辱,多次要陆令姜给一个解释,后者皆闭门谢客,终惊动了皇后娘娘。

    别人或可推诿,皇后娘娘却是太子名义上的嫡母,一个孝字压死人。

    至皇宫,皇后劈头盖脸指责:“太子,你沉迷女色,为了外面的卑贱女子,竟糊涂至此。你知道外面多少大臣上奏弹劾你?母后辛辛苦苦扶持你上位,如今你却快把皇位丢了。”

    陆令姜坐在下方漫不经心着,仁义礼智孝,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

    皇后续续道:“……晏侄女哭了两天两夜,寻死腻活,母后令你立即前去晏家赔罪,张罗着明年开春与晏家晚婚,并承诺灭了那卑贱女子的口。”

    陆令姜下意识沉了沉眉,淡淡说:“母后说笑了。一个姑娘而已,没必要杀人吧?”

    皇后道:“你身为太子,不以身作则,未婚养了外室,对正室来说是奇耻大辱。本宫更听说你打算在东宫给那女子位份?若不就此绝了后患让晏家放心,他们将来如何再支持你的皇位?莫忘了许家等一众守旧派都对你虎视眈眈。”

    骤然被门外的凉风一吹,怀珠下意识打了个凉嗝,刚刚哭过的小脸嬗了。他搂着她的腰,暗暗加快了脚步。

    到了用膳的明之堂,桌上琳琅摆着一桌子菜,都是新备的热腾腾的。

    他没告诉她饭是他刚刚亲手做的,也没告诉她桌上瓶中那捧幽香淡淡的白梅,也是他折来三番两次想送给她的。他可以为她做一切,但她想离开他绝对不行。

    第103章

    困住[一更]

    怀珠把这顿当断头饭来吃,不情不愿地走进了明之堂。若非陆令姜大力拉着让她没有退路,真不想踏入这房室半步。

    谁人不想活着,但犯了这样诛九族的大罪,活着变成了一种奢望。况且她并非一时被妙尘蛊惑,而是血脉里流淌着的,实打实叛军头子遗落在民间的女儿。

    前世,他也是这样赐了她一条白绫。

    只是贵人不喜欢彼此互相了解,从不让她打听他的私事,也不惜得听她童年的事。每当她窝在他怀中喋喋不休地阻止他睡觉时,他就会揉揉她的脑袋,疲累又不失礼貌地说:“安静些。”

    贵人对她的一切都不兴趣。

    她跟他说:“太子哥哥,我的眼睛好疼。你可以帮我治治吗?”

    他却只笑谑着亲亲她的眼皮,满腔的风.流轻慢:“疼?这样你就舒服了吗?”

    她笑了,却又默默咽下一滴泪。

    她没告诉他,太子哥哥,我没有和你撒娇,我只真的疼。

    眼睛好疼,比你不要我了还疼。

    后来她瞎了。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他要她只是因为白小观音的称号,只是看中了她的皮囊。她的眼睛是绝症,他不会花那个人力物力给她看病的。

    一见钟情,其实是见色起意。多么可笑的一见钟情,她还天真地以为真会有人对她一见钟情。

    往事如烟。

    怀珠迷迷糊糊坐了会儿梦,眼睛有点痛,想揉揉眼睛,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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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蓦然看到了陆令姜的身影。

    她激灵一下,还以为自己幻觉了。

    陆令姜确实近在眼前,他一袭吊唁逝者所着的儒雅水纹素衫,稍稍歪着头,神情温柔又忧郁,不知何时到来,好像已经凝视她许久了。

    柔声问:“怀儿,做噩梦了吗。”

    怀儿……

    怀珠恍惚了下,怀儿,小观音,小菩萨,阿珠,珠珠,四小姐,陆令姜对她杂七杂八的称谓一向很多,每次都不同。哪个称呼她喜欢,日后他便会见风使舵地叫哪个。这次大抵听白老爷叫怀儿,他也跟着叫。

    前世她还觉得他这一点暖,为此小小感动过。现在却知道他是浪子中的浪子,负心人中的负心人,所谓的感动只是他撩弄姑娘的一种手段罢了。

    梦境和现实混淆着,怀珠难堪地抖了下,本能地甩开他的手向后避去,双唇极轻极低翕动了声:“……你别杀我,疼。”

    陆令姜没听真切,微弓身子道,“怀儿你说什么?别躲,是我。”

    地面凉,欲伸手将她抱起来。

    他白纻秋衫如雪色,面若谦谦君子,浓黑的身影将她笼罩,肌肤一相触的滋味,像极了每次在床榻上他在上她在下,他把她弄哭的感觉。

    怀珠下意识闪避,眼疾也发作起来。

    此时白揽玉被两人动静吵醒,突然见灵堂内忽然多个男子,讶然失色,立即制止道:“你是谁,怎么大半夜闯入我家?”

    陆令姜一滞,认得白揽玉,客客气气致歉道:“叨扰。来吊唁的。”

    白揽玉皱眉,吊唁的客人他都熟,哪里有这么一号人物。眼见外面森森鬼火,冷月窥人,有谁大半夜的吊唁?

    又见怀珠的一只手腕松松被那人拽着,两人似纠缠不清的样子,莫不是水性杨花的四妹妹在外面的姘.头?

    白揽玉态度坚决:“我不管你是谁,贸然闯进来就是失礼。白家夜里不接待客人,请你先离开,明日正经通报了家室名姓再来吧,四妹妹求情也没用。”

    陆令姜暂时放开怀珠手腕,想解释自己已通传过了,白揽玉却抬高音调:“请立即出去!我家不接待不三不四的姘.头!”

    姘.头?

    陆令姜听着这陌生的字眼,沉了沉墨眉,有些不可思议。

    他也不解释了,半垂的三眼白睇着白揽玉,转而问:“白公子。这么多年过去右腿养好了?”

    虽说白揽玉的腿疾不是什么秘密,但这人为何此刻提及。

    “你……?”

    陆令姜一笑,在黑白肃穆的灵堂里显得有些阴森,酂白的指节有一搭无一搭地敲着身后的棺材板,语气不失温和地逗了句:“要不再让你养养左腿?”

    白揽玉顿感天崩地裂,断骨剧痛历历在目,这才想起来面前站着的是谁。

    当年白老爷刚刚收养了怀珠和怀安姐弟,石家即上门向怀珠求亲。石家一方面给足了金银聘礼,一方面握着白揽玉科举舞弊的铁证,这门婚事白家必须答应。

    却恰在此时,太子也看上了怀珠。

    白老爷左右为难,知太子一向脾气软仁善心,便动了试探欺瞒的心思,对太子说怀珠已定亲了,不可更改,叫太子不要再执著。

    可第二天,白揽玉就活生生断了一条腿,疼得满地打滚,却不准包扎止血。

    太子当时慢悠悠欣赏着白揽玉撕心裂肺的表情,道:“您家嫡长子贿赂主考官的证据,不单石家有,孤也有。您只顾着女儿嫁得高门,却不顾儿子的性命吗?”

    白老爷惊恐万分,这才知道太子并不如表面那般与世无争,磕头连连:“太子殿下饶命。微臣绝无犯上之意!小女今晚就送到您府上,求您快救救小儿揽玉吧!”

    太子道施施手,随从将血泊中的白揽玉扶起,后者已经奄奄一息。

    起驾后,东宫统领赵溟大人私下对白老爷道:“太子殿下是慈悲,但不要滥用殿下的慈悲。殿下这么多年来只看中过贵府千金,情之所钟不能自已,还请白大人谅解。外面的金银财物,够十里红妆了吧?是按太子妃的品级送的,全都给您当孝礼。至于四小姐,殿下就先带走了。”

    白老爷诚惶诚恐,病床上发高烧的白揽玉也听到了这一切。

    ……

    时隔多年,白揽玉再次见到了太子本人,在一片震惊恍惚中跪下来。

    白老爷此时终于也听见了前院的动静,慌慌张张地奔来,倒头便跪:“太子殿下,您能来吊唁是天大的恩赏,犬子该死!”

    白揽玉右腿隐隐开始疼了,被白老爷勒令谢罪,“草……草民不知太子殿下,有眼无珠,殿下……恕……恕罪……”

    陆令姜不咸不淡地嗯了声,回头见怀珠玉臂被冻得微微发寒,有些心疼。这尊小观音在他那儿时都当星星月亮供着,回娘家却要受如此欺凌。

    欲扶起她,怀珠却退避三舍,好像陌生人一样,不受他半分好意。

    陆令姜落了个空。

    白老爷着急,自己明明罚的是眀瑟,彻夜跪灵的怎么就变成了怀珠,当下狠狠瞪向白揽玉。白揽玉担心自己另一条腿也被打断,早已惨无人色。

    白老爷连忙解释道:“都是犬子的错,犬子竟敢偏袒微臣那不孝的大女儿,臣立即取荆条来杖责四十,以儆效尤!”

    陆令姜望着怀珠离去的背影,心不在焉:“二十吧,照着右腿打。欺负她是不可以的,以后记得了。”

    白老爷面如土色,打右腿还不再次打折?然终究白揽玉咎由自取,由白家奴仆行刑总比太子殿下的人动手好,当下匆匆领旨,叫家丁将白揽玉拉走了。

    白揽玉完全是吓傻的状态,曾几何时那个卑贱软弱的四妹妹,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全家人的天神。

    ……

    秋节已浓,月冷星寒,夜间白蒙蒙的下了一层雾,雨珠裹挟着小冰碴儿落在地上,很快融化,比寻常下雨分外寒人些。

    陆令姜夤夜来白家一场,罚了人家主人和主人的儿子,闹得鸡犬不宁,自己的良心却一点不谴责。他又不是真的圣人,凭白揽玉那样僭越,没剪了斯人舌头已算皇恩浩荡了。

    他半鞠躬给白老太太上了三炷香,又将挽联和礼钱交予白家,也算全了礼数。

    怀珠方才逃了,下人提了盏挂着丧字的白灯笼,引陆令姜往四小姐的闺房去。

    至门口陆令姜自行敲了敲菱花门,室内漆黑一片,始终不见怀珠出来应答。

    “怀珠?”

    “怀儿。开开门。”

    ……

    “阿珠。我有话和你说,你见见我。”

    薄薄的雪渣儿落在他肩头,很快洇成几小片潮湿。

    陆令姜沉吟片刻,寒鸦色的长睫掩了掩。怀珠这副消极态度令人好生挫败,他总不能在此站整晚,放任她这般任性,一辈子不和她亲近。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濛濛月光散射,垂下一爿寒冷的阴影,显得有几分孤独。

    恰在此时闻隔壁怯生生地开门,一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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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的少年探出头来:“姐……姐夫?”

    陆令姜忽然侧头,见只是个半人高的小团子。这称谓还挺有意思的,他弯腰问:“小朋友你是谁呀,怎么叫姐夫?”

    怀安的齐刘海被陆令姜掀了下,愣了半晌,才想起姐姐说过这个哥哥是坏人,立时后退,显露几分畏怯之意:“你个烂人,不许过去伤害我姐姐!”

    陆令姜哑然,伸手去摸怀安软蓬蓬的小脑袋,白净如雪色的长指搭在怀安脖子上,轻飘飘就把他拎了过来。

    “烂人?谁是烂人。”

    乳母战战兢兢立在远处,知这一位是太子殿下,不敢干涉半分。

    白老爷赶来,大惊,急忙要说情,却被两侧卫兵两条画戟叉到了远处。

    怀安拼命挣,眼睛溢出泪来,却无法摆脱丝毫,不屈地瞪着陆令姜。陆令姜薄薄的眼皮眯了下,冷漠疏离的三眼白如猫儿慵懒,没有放人的意思。

    怀珠这时哐地一下打开门,目蕴怒色:“松开我弟弟。”

    她一说,他本能地照做了。

    怀安如遇救星,哇地哭出来,扑到怀珠腿边。怀珠怨然剜着他:“太子殿下连小孩子也要欺辱吗?”

    陆令姜缓缓站起,终于得见怀珠,那些玩味和浪.荡都收起,正色道:“你别误会,我没把他怎么。”

    怀珠道:“你没把他怎么他会哭?”

    陆令姜道:“我只揉了下他脑袋。”

    怀珠冷冷道:“你的话我半字不信。”

    陆令姜默了一息,问:“怀珠,我还想问问你怎么教育孩子的,明明一开始是姐夫,为何变成了烂人,嗯?”

    在她心里,就把他当成烂人?

    说实话听孩子叫姐夫的刹那,他心里暖暖的,可随即那句又让他心猛然一刺。

    陆令姜一直安静看着她的睡颜,好心总也看不够似的。遣人拿来了冰块,给她打着扇子,丝丝凉气与溽热抵消,帐间渐渐变成了最佳温度。又将颈下枕头换成薄荷脑儿和冰叶填充的凉枕,使人在这小暑季节睡得舒适些。

    他轻轻捻了捻双唇,想吻她。

    如何跟她解释,四妹妹,太子哥哥没变,依旧想宠着你,依旧想给你自由。但太子哥哥不得不留个后手,只得一根细细的银链拽住你而已,怕你真插翅飞走。

    第104章

    威逼[二更]

    反贼妙尘以老屋为基,组织手下游荡在青州城里。之前一直捉不到狐狸尾巴,这次多亏了白怀珠,得以将贼寇清剿。

    午时三刻的行刑场上,被捕的一十一名叛军在青州古城全被枭首示众,血淌成河。经此一役,穆南的大军元气大伤,在日后的决战中胜算不大了。

    不得不说,白怀珠真是太子殿下手中一颗至绝至妙的棋子,初次利用便大获全胜。此女虽早已加入叛军的阵营,太子殿下却只是加以圈禁,迟迟留得她的性命在,也是等这一天。

    陆令姜伏案理了数个时辰政务,眼睛微微酸痛,抬首一看时辰惚惚已过夤夜。

    青花双子烛台上,左右各扦插着一枝蜡烛,滴淌的蜡油已把台盘溢满了。

    如今春和景明别院莫说春和景明了,可谓是神骨俱冷,人去楼空,寂静的书房内唯他一人,和两只扑火的飞蛾。

    忆起从前他挑灯夜读时,怀珠皆会红袖添茶,或者含情脉脉瞧他写字,打着哈欠惺忪问“太子哥哥还要多久弄完啊。”

    明明眼皮耷拉得睁不开,他亲一亲她,她那两颗小酒涡就会盛满甜蜜,欢欢喜喜地腻歪着他,黏在他怀里。

    他们一起吃夜宵,甜渍沾在她唇边,总弄得口脂飞红。她说不想把自己吃得肥肥的,却每每克制不住口腹之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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