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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强抢

    小白府是养父张生在世时买下的,位置虽偏僻些,却屋舍清丽,湖山在望。因植有大量象征文人高洁性格的梧桐树,取名为梧园。

    几日来门庭热闹,送至梧园的各色礼物成堆成山,慕名前来的公子哥儿终日徘徊不去,造成道路堵塞。

    怀珠自是不理,关起家门来料理自家园子。梧园荒废多年,乍然修缮起来颇费一番工夫。幸好有黄鸢、许信翎等昔日友人相助,才得以顺利入住。

    怀珠断断续续地饮泣着,之前一直不敢说,现在口子一开,决堤似地不断哀求他放过她。她既不敢改嫁旁人,也不吃了熊心豹子胆去谋反,只求远离腥风血雨的朝政争斗,做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

    陆令姜浮上烦躁,皇位和怀珠是他两样最重要的东西,势在必得,哪样都不能少。沉吟片刻,叫人送上一副雀牌来。

    怀珠眸光晶莹,可怜巴巴地抱着膝盖,以为要被剥掉衣裳迎接一场疾风暴雨,却见他着了白寝衣,抹着雀牌,与她在榻上相对而坐。

    “若能赢我,一切都随你。”

    此时陆令姜的酒意已完全消褪了,深自懊恼方才的一时放纵。放她走是不可能的,但可以找些乐子哄她展颜。

    怀珠知他好赌成性,从前与盛少暄等人沆瀣一气,玩得又浪又开,白白辜负了这张衣裁白雪、饱饫经史的书生相。从前她就和他玩过两次牌,无一例外是输的,即便侥幸赢,也是他放水放出一条大河。

    陆令姜的唇缓缓靠近,浮上危险的热度,怀珠下意识偏头避开,怔了一怔,转换策略道:“殿下还想和我在一起?”

    他凝固,诚恳地低喃了声,呼吸急促了几分,眼光亦呈现隐隐光彩,显得极为紧张,“你会答应吗?”

    怀珠无情说:“不会。所以叫您别再纠缠。”

    陆令姜自嘲地笑了笑,没现出多大的失望,似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就像一把累世不磨的钝刀,割得他血肉模糊,凉薄得让人受不了。

    天上的月亮,凡人终究摘不下来。

    他一点点地放开她,生生看着她的衣角从自己掌心流逝。

    她终于还是要离开。

    “小观音。”

    陆令姜提高音量叫住她,仰起脖子,带着留恋与不甘,“你以前爱过我吗?”

    怀珠的背影停滞了滞。

    “没有。”

    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陆令姜悲喜不明地笑了下,她骗人。

    “你也是对我一见钟情的,对吧?”

    即使现在不爱,以前的那些点点滴滴爱的烙印,却是磨灭不掉的。

    观音坠,小香囊,为他发明的剑法。黏人的依恋,苦苦纠缠他给位份,包括前世死别前的那句“太子哥哥,我等你——”难道都是假的吗?

    陆令姜头痛起来,老毛病又犯了,长吁短叹着,语速越来越快,口吻也越来越焦灼。好像只要他能举出足够多她爱他的例子,就能说服她,使她回心转意。

    小口小口地喘气,焦躁不安。

    她即使骗人,也别说这么明显的谎言,一戳就破。

    “你别嘴硬了。”

    怀珠没有反驳,这些确实是她曾经爱过他的证据,但她实在不明白陆令姜像个小孩子一样,偏执地纠结这些有什么用。

    就算她曾经爱过又怎么样?

    曾经爱过,就代表现在爱吗。

    她平静地道:“殿下,既然您执意提及往事,那我和您现在就说个明白。”

    在真以为他将她赐死时,她绝望过,哀怨过,害怕过,甚至希望自己变成厉鬼回来找他,掏出看看负心人的心看看红的还是黑的。

    前世,哪怕他多施舍给她一点点温柔,她都不至于心灰意冷至此。

    一切的爱与恨都过去了,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他再是补救,也无法抵消她前世经受过的那些痛苦。

    既然重生了,就让一切重新开始不好吗?

    走回头路,根本没有必要。

    “殿下,我和你和解吧。”

    陆令姜下意识反驳:“一码归一码,前世的事我自然无话可说,但亲你也要被打?实话说我其实有你当年的纳妾文书,你现在还是我的女人,亲你天经地义。”

    他似乎特别注重对她的主权。

    而且现在,他暗戳戳对她的称呼都是“太子妃”。

    怀珠愠色,欲弹起,却被他压回绵软的榻,心有余而力不足。

    凭什么还说她是他的女人?

    她被他惹怒,值此针锋相对的时刻,怨毒说:“殿下不说欠了我的吗?那您自刎吧,之后我便嫁给许信翎。”

    “你敢。”

    陆令姜气得笑了,发狠道了句,说来说去,她还是记恨他没经她同意就强吻。

    随即眉心又剧烈胀了胀,前世之事,的确令他心间不停地冒出悲凉之感。

    他害了她而死,怎可逃避偿命?

    沉吟半晌,冰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道:“……断头饭,也不让吃?”

    怀珠的思维有些迟钝,半晌才明白过来断头饭的意思。

    她烦厌地试图从他身下脱出来,“断不断头与我何干,您自愿的,凭什么到我这儿吃饭。”

    她又不是他的饭。

    陆令姜见她的眼神,冷淡鄙夷,看自己跟看垃圾一样,或许连垃圾也不如——这无论如何也再燃不起的爱情之火。

    他掐了她的小腿往回拖,并不容她远离,执迷不悟地说:“给我再吻一下,你要我的命我心甘情愿。”

    长剑就放在罗汉榻边伸手可及的位置,杀他是什么难事了,随时可以。

    记得在大佛湖时,她曾用簪子试图刺杀过他,如今可以如愿。

    怀珠厌憎,竟真去摸那剑。

    他以为她会舍不得杀他吗?

    剑器与桌面剐蹭,她动作很大,弄出叮叮当当的动作也不小。陆令姜还真如他说的一般不反抗,一味沉浸于她。

    “你真不怕死吗?”

    外界的雪光映在长剑剑身上,激起一阵雪白的剑光。

    陆令姜知道她不会手软,片刻间自己就要被一箭穿心,仍一厢情愿地贪恋地此刻的甜暖时光。

    她总说,他给她吃了毒药。

    明明是她给他吃了毒药,让他上瘾,连死都心甘情愿了。

    欠她的,还就还了。

    窗外呼呼寒风,鹅毛大雪静谧落下。

    曾几何时,她看他的眼神永远盛满阳光,颤颤的眼波要溢出来,真诚的爱意,如今却只剩下了凉薄和不耐烦。

    是他从前得到她太容易,平白无故占有了她那么多年,才会生在福中不知福,养成一身臭毛病,以为自己有了什么高贵的身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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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气非常颤抖,青筋凸得愈加厉害,似快要失控。

    “你把我当什么了?所有人知道,我这太子都他妈都给你下跪了,当着全京城的面,就为求你原谅,却成了真正的笑话。”

    怀珠擦了擦嘴上的血迹,淡然道:“对,我是不爱你了,你让我很累。但你跪都跪了,我也不能不对你负责。”

    比如刚才众人敬仰的目光,比如许信翎对她的鄙夷,比如强加在她身上的太子妃尊位,都令她累。他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了。

    “单纯跟你玩玩的话,还不错。”

    陆令姜喉头哽咽,无言语对。面对她干净利索的不爱,能说的只有“你以前爱过我”——可以前爱,又代表得了什么呢?

    玩玩。这句话杀人诛心。

    “你跟我回东宫,我们好好谈谈。”

    怀珠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上次他也是一本正经地说好好谈谈,结果说的都是些没用的废话,总之对她死缠烂打。

    “陆令姜,别执着了,没结果的。”

    “我现在就和你在一起,如你所愿。但只是玩玩,前世你玩我的那种玩。太子殿下,您愿意吗?”

    翌日一早,怀珠迷迷糊糊地醒来。桌上是燃烬的一截安息香,房间内温暖而宁静,昨晚好像有人短暂地来过,又走了。

    她躺在榻上怔怔了会儿,神志渐次恢复,意识是陆令姜。

    毕竟以现在的情势,除了太子本人谁还能接触到她这种要犯?

    耳畔响起昨夜陆令姜说“明日日落前,给我答案”——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栗,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逼婚。

    窗外北风簌簌,空荡荡的闺房却并不冰冷,反而温暖如春。香炉内,炭火静谧无声地燃着,处处皆是人来过的痕迹。

    怀珠疑神疑鬼,“陆令姜?”

    屋内静寂,自无人回应。

    她擦了擦热汗,真傻,陆令姜怎可能还在此处,昨夜的噩梦早结束了。

    梧园依旧处于严密封锁状态,断水断粮。就在怀珠呆痴痴地抱膝而坐,怀疑自己要被活活饿死时,中午,却有仆人将热乎乎的饭菜递了进来。

    食盒里面的菜品是一尾糖醋桃花鳜,一叠口蘑煨鸡,一叠蒜茄。小食有回马葡萄,蜜饯银杏。

    主食是一盒十二枚雪白银丝卷,酒水有莲心荷藕汤和漉梨汁,另配有水果樱桃,一看就是东宫御厨才有的烹饪水准。只是某些饭里泛着一股轻微的草药味,略显奇怪。

    还挺丰盛。

    陆令姜施舍的嗟来之食,吃是不吃?

    怀珠将饭菜一道道摆在面前,内心掀起了波澜。这些饭菜都是她爱吃的,尤其是那道莲心荷藕汤——

    从前在别院她常常亲自下厨,亲手剥莲子剥到手疼,极力请求陆令姜喝,他却在尝过一次后,以莲子味道太怪异为由,汤全部都倒了。

    从那以后,她只自己一个人做莲心荷藕汤给自己喝。

    重生眼睛瞎了,她已许久不曾亲自下厨,这汤的滋味也有些淡忘了。

    如今,他却又给她送来了这道汤。

    怀珠心情复杂,一口一口尝着,品出甜酸苦辣许多滋味,五味杂陈,莫可名状。热气蒸腾,眼圈不知不觉中红了。

    陆令姜是想暗示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他都记得吗?……或者仅仅是巧合,在审判人犯之前,不饿死犯人。

    怀珠擦了擦眼泪,真想和陆令姜当面理论。放她出去,出去。

    她又不是反贼,她不是。

    半晌用罢了膳,怀珠正准备将食盒送回去,却见临近后园矮山的一颗梧桐树下有揉成团的小纸条,悄悄捡起打开,上面依稀是妙尘师父的字迹。

    原来妙尘师父担忧她的安危,竟准备带领兵队先防火烧城。

    守备如此森严,妙尘如何将消息传进来的?怀珠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望向院中最高的一颗梧桐树,与院外的矮山相毗邻。这是处天然的缺口,无人监视,若有人爬上矮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查探到院落中的情况。

    妙尘师父现在还在吗?

    妙尘师父爱护自己,誓死相救,怀珠都知道。她百味交杂,想劝师父不要为了自己冒险,可她被囚困此处,只能接收消息,却无法往外递消息。

    怀珠来到窗畔点起蜡烛,将妙尘师父的纸条烧毁了。随即后背隐隐发毛,总感觉院落外的矮山上有人什么人,居高临下地监视着自己。

    她目光一凛,猛地探窗望那厢望去,院落四周却并无人。

    ……

    围墙外,石修惊得浑身冷汗。

    偷窥了白怀珠这么久,他第一次险些被发现。这处梧园矮山背后的安乐窝,是他很久之前无意中发现的,他便一直在此偷窥怀珠的生活

    陆令姜的左手紧紧攥紧,还在回味着她刚才在他手心的那一吻。那微痒而甜蜜的感觉,烙印在他灵魂中,令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致命的温柔。

    片刻之后。

    他道:“愿意。你玩我。”

    “想玩多久玩多久,玩一天也行,玩一辈子也行。只要你留我在你身边。”

    “玩腻了,我立马滚蛋,会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现在,他被她一个冷眼轻易打败。

    陆令姜的心滴着血。

    两人本来坐在矮桌边谈话的,不知不觉就滚到了罗汉榻上,一上一下,衣衫凌乱,怀珠手中还拿着剑。

    ——老管家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番情景。

    眨了眨眼,目瞪口呆。

    年轻男女的活力充沛,新鲜蓬勃,性子更宛若六月天,说变就变,嘴上说着恨,其实并没那么

    以后可以不当仇人,不当陌生人,当个熟人就好。

    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娶他的妻,她嫁她的人。

    互不干涉。

    陆令姜眸中的光彩渐渐消失了,她每说一句,他心脏便冰冷一分。

    和解,并不意味着冰释前嫌,只是对过往仇恨的放下,以后各自过各自生活。

    他们静静站着,面对着彼此,形貌没变,身份没变,心境却变了,仿佛周围物换星移,又回到了前世。

    如今床笫之事,竟也拿来作赌……

    她心下黯然,余颤未消,撂下雀牌趿鞋下地。她要走,回梧园,他还能强行留她不成,强行留她得到的也是一具尸体。

    五根手指被陆令姜从后面扯住,听他忽然沉重地挽留道:“珠珠。你爱过我不是?你留下来,让我证明我也爱你。”

    怀珠吞了吞嗓子,置若罔闻,想要继续走,他却撞破南山不回头地攥着她的手不放。继而,雀牌散落一地,他动情地搂住她,将她的绣鞋也远远踢到一边。

    一刹那,怀珠却重重往外推了他一下,没有任何犹豫地拉起门板,“哐当”利利索索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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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令姜怔忡着站在外面,风中凌乱,险些被夹住。

    再欲敲,却闻铁链在门内反锁的声音,窸窸窣窣,整整缠了四五道,固若金汤,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打开了。

    第32章

    雀牌

    陆令姜如中败絮,失落又气恼。

    骗他?

    他骗她开门,她骗他关门。

    原来石修当日误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石弘,正好被太子撞见,为了保住性命,石修只得答应替太子做事。

    石修精通剑术、书法,才高八斗,开设私塾,教导的许多孩子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孙。太子捏着石修的把柄,石修不敢不将这些孩子送至东宫,这才让太子有了逆风翻盘的筹码。

    晏老爷气得七窍生烟,拔剑登时要杀了石修,辛辛苦苦的策划就这样被毁了。

    如今太子握有那些大臣的孩子,人都有舐犊之情,那些大臣焉能不临阵倒戈,屈服于太子?

    ……白怀珠死不死没关系,那些臣子的骨头却实打实地命悬一线。

    果然,隔日便有人率先绷不住,在朝堂上为白家说话。白家只是受叛党蒙骗,实际并无反叛之心,实不至于满门抄斩的重刑。

    口子一旦撕开,越扯越大,陆陆续续又有数名官员倒戈支持赦免白怀珠。

    太子第三道诏令下来,若有悔改者非但既往不咎,还加官进爵。

    这下子,原本坚固的联盟被打得溃不成军,凡是有孩子的人家都归顺了太子,开始死心塌地为太子做事,少数几个顽固派也被诛杀殆尽。

    风向逆转,眼看着白家的危机即将解除了,太子终于腾出手来,一方面洗刷白怀珠的冤屈,一边派兵去平定真正的叛军。

    晏家走投无路之下去求助太后,太后反而把罪责推到了晏家的头上。石家失了当家人石弘,一盘散沙,见忠臣纷纷归顺太子,知大势已去,再无翻身之力了。

    该死,如此周密的计划,竟也能输在太子手上,实在令人不甘心。

    晏老爷困兽之斗,垂死挣扎。

    不怕,不怕,幸好他还留有后手。

    既然明着不能打败太子,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内讧,软刀子比硬刀子更扎心。

    ……

    许信翎这些日一直在为怀珠奔走,目睹了太子连下三道政令,帮助怀珠,悬着一颗心方才放下来。

    他想去梧园探望探望怀珠,身边只有怀珠的丫鬟曦芽作陪。

    晏苏荷走投无路,连给皇后娘娘递了三道信儿,入宫恳求皇后:“姑母,太子哥哥被美色所迷,定要与我退婚,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皇后几日来亦处境困顿,叹道:“本宫也不帮你,叫你别去找那白怀珠的麻烦,你不听,这次闯下祸事。太子珍爱那几株花儿,你为何一定处心积虑地毁掉?”

    晏苏荷怔怔睁大眼睛,泪珠大颗大颗地坠落——是皇后,利用小孩子毁坏红一枝囍都是皇后的主意,如今翻脸不认人,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在了自己身上?

    她惨然笑笑,疯疯癫癫指着皇后道:“姑母!你把我当枪使,上了你的当了!你如今想明哲保身,没门,你若不可能帮我,我便将你做的那些肮脏事都告诉太子哥哥,看你这皇后还怎么做下去!”

    皇后大怒,剧烈拍了下桌子:“住口,你神志不清了。快把她拉下去!”

    晏苏荷的哭声不绝于耳,大祸临头,飞鸟各投林,口中对皇后阴毒地咒骂。

    皇后左思右想,心下也有点慌张,宣太子入宫,不提白怀珠,单提晏家之事。

    “皇儿,母后不知你和晏家有什么大仇,但请你放过晏家。就像你昨日说的,撕破了脸对谁都没好处。”

    陆令姜随意听着。

    皇后见他无动于衷,又道:“这也是你皇祖母的意思,你不听母后的,总要顾忌你皇祖母。你和自家人趾高气扬,到了外面给人跪着丢人现眼?”

    陆令姜的轻笑声渐低,脸色微微阴翳,但还是答应了。

    他起身告辞。

    几日后,晏苏荷注定要被送到襄阳老家去,路上,遭到几个山贼侵犯。

    山野之间蟊贼跑得快,晏苏荷哭告无门,加之自身本就害着风寒,没过多久就病情加重,像怀珠前世那般在无边孤寂和痛苦中溘然长逝。

    她一个被太子退婚的女人,于家族而言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因而她的死除了亲生父母哭一哭外,悄无声息。

    几把荒骨,寂静地埋在郊外。

    太子妃,终究是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

    梧园。

    新雪过后,云翳沉沉,白雾弥漫。

    怀珠推开门,见大门口一片湿漉漉的雪渍,是太子殿下昨夜跪过的痕迹。

    她缓缓走上前去,低头凝视了片刻。

    “太子哥哥很执著,是不是?”

    黄鸢在身后道,“若非你今早答应与他到太清楼见一面,他还不肯走。”

    怀珠沉声道:“他这样明明是逼我,把事情闹大,昭告全天下我是他的女人,再无人敢上门娶我,逼我不得不嫁给他。”

    黄鸢欲言又止:“阿珠,你真的不感动吗?就凭他给你下跪,之前又费尽心思地种花,只为治好你的双目……虽然花现在被毁了。”

    怀珠嗤道:“哪敢不感动。”

    黄鸢道:“咱们女儿家嫁谁不是嫁,我看没有比太子哥哥更好的了。况且阿珠你之前喜欢太子哥哥,对吧?即便你现在不想跟他和好,好歹也做个朋友,将来遇见个大灾小痛的有求着太子哥哥的时候。”

    怀珠撇了撇嘴,挺无语的。

    登上马车,前往太清楼。

    前世,她就是因为伤了他心爱的晏姑娘,落得个悬梁断气的下场。

    终究是和上辈子一样的结局吗?

    耳边隐隐幻听前世的那句——“是谁下的令?”

    “太子殿下。”

    “我不信。”

    “你有何不信。太子殿下若爱你,能给你那么多年的避子汤?”

    此刻想来,甚有道理,无可反驳。

    怀珠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剑,即便打不过他们,也要跟他们拼个同归于尽。

    可她的手还被太子紧扣着,好巧不巧,刚好捏在了穴道上。

    他只要轻轻一捏,她便会全身瘫软。

    且她左眼刚才被那么一砸,甚是模糊不清,像盲人一样。

    集中了所有的劣势……

    她还能活着出东宫的门吗?

    晏家人虎视眈眈,定逼着太子杀人。

    生死关头,却听陆令姜道:“早前闻晏大人有退婚之意,我便不敢纠结。今日趁众人俱在便正式说清楚了,我皇室与你晏家的婚事就此作罢,再不算数了。”

    他当断则断,怀珠折断的那两截剑丢在地上,预示着一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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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的两姓婚姻。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犹如惊雷,掷地有声,轰隆隆作响。

    晏老爷和晏夫人完全惊得木讷了,说不出半个字来。为了个外室,太子竟真敢退婚,他的前程、皇位都不想要了?

    晏苏荷亦满脸是泪,自己被白怀珠威胁一通,生命之虞,本以为太子哥哥会好好安慰自己,彻底厌恶了那白怀珠,结果太子哥哥还要和自己退婚?

    不可能,不可能。

    一向温婉的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太子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太子哥哥脾气那么好,怎么会当着她的面说出退婚的话?中了蛊似的。

    所有人都震惊得无以复加,晏老爷含着泪指责道:“殿下,您如此薄情无情,是想逼死荷儿吗?这事传出去,文武百官容得下您吗?”

    谁都知道晏苏荷是注定的太子妃,被退婚了,今后根本没法做人。

    晏家来兴师问罪,本来是逼太子清理后院,料理外室,并非真要退婚的意思。

    因为一介外室,太子也至于?

    “殿下,您有气出气,晏家辛辛苦苦辅佐了您十二年,为何要这么伤人心?”

    陆令姜却干净利索,脸色是冷色调的白,没半分转圜的余地。

    这是他心中早已决定好的。

    伤人心吗?

    “笔墨。”

    他笔走蛇龙地一纸退婚书,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后盖上了太子金印,按了手印,丢给晏家。

    这已经不是两家协约退婚了,而是单方面取消婚约。

    监国太子的金印,实重千斤。

    皇家要娶便娶,要不娶便不娶。

    此时东宫的许多仆人已聚集在外,陆令姜当着所有人的面动咒道:“我陆令姜今生只钟情于白怀珠一人,以她为妻,永志不变。除了她之外不沾任何女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此时天色阴沉,隐隐有雷声,似乎天神还真听见了。

    他义无反顾,似不要面子了,也不计较说这番话怀珠是否会答应,朝廷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他只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就是爱慕白怀珠。

    许信翎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腿骨受挫得厉害,走路时仍微微跛脚。

    怀珠道:“你若不方便我自己前去便好,瞧着你走路有些费劲儿。”

    许信翎沉沉摇头:“曦芽为了我连命都丢了,我岂能那般忘恩负义,连几张纸钱都不给她烧,那我还算是人么。”

    怀珠知他一向知恩图报重情意,也不再劝。两人各自带了少量家丁,以砖石给曦芽改好了墓穴,移棺椁入土,默念佛经,希望亡者可以入土为安。

    许信翎感触颇深,泪水沾湿青衫。怀珠念起从前与曦芽朝夕相伴的时光,以久久陷在悲伤中难以自拔。

    人之凋零,亦如花之凋谢。

    回来的路上,许信翎道:“那日你搬家,我原本打算帮帮你的,谁料撞见了太子殿下,我便走了,你别介意。”

    他和太子一直有些过节,且当时怀珠又和太子有那样亲密的举动,他受不了。

    怀珠道:“该说对不住的是我。”

    漫步在乡间小路上,听鸟语啁啾,迎春花随风飘摇,枝头发新芽,焕发初春的盎然生机,吹拂在面上的风是暖的。

    “许……”

    她说他是她身后的纠缠一条狗,确实,他就是。

    别说给她做狗,便是让他为她死,他都甘之如饴。

    怀珠在一旁看着。

    陆令姜刻意说这些是给自己听,看来他没打算罚自己,也没打算偏袒晏苏荷。

    事情怎么和前世不一样了呢?

    ……但没必要发誓,她不会在乎,不会感动,也不会改变任何主意。

    这一场闹剧,该散场了。

    前世她听到这番话或许会很感动,但今生再不会了。

    一夜之间,怀珠的身价提高了几百倍不止,几乎成为全城第一贵女,人人尊重敬慕,说是公主也不为过,能将太子逼得当众下跪的只有她。

    陆令姜赶来太清楼时,正好看到怀珠的背影,刹那间,犹如一朵白荷花在他满是暗淡褪色的世界中盛放。

    他冻结的心跳活起来了,只有她带来的春风,才能吹化冻土。

    陆令姜情不自禁地微笑,随即又见她目覆白绫,显然是眼疾重新恶化了。红一枝囍被毁了,她迟早变成瞎子。

    他心头微微酸楚,暂时收摄心神,长吸口气,朝她奔了过去。

    听闻朝廷上为怀珠说话的大臣越来越多,许信翎由衷地高兴。怀珠很快就能正式洗刷冤屈,现在已经无罪释放了。

    许信翎和曦芽走在陋巷,忽然发现有黑影闪过,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冲了出来。

    那黑影剑锋凌厉,用的长剑带有东宫的标志,显然是太子的人。

    许信翎只是文官,并无武功在身,立时手臂中了一刀。那黑影显然要置他于死地,嘿嘿冷笑:“许信翎,你竟觊觎太子殿下的侍妾,太子今日便要你的命。”

    说着大砍刀便往他胸口扎来。曦芽大惊,混乱之中替许信翎挡了一刀,刺穿了肺部。此时外面有马蹄声,黑影怕被人发现,跃上房梁暂时逃离。

    许信翎倒在血泊中昏迷失智,曦芽亦奄奄一息。幸好两人正在去梧园的路上,此处离梧园并不甚远。曦芽便拖着伤口,一步一步地往梧园挪去求救。

    月冷星寒,街上并无人。因怀珠的无罪释放,看守在梧园的官兵都撤去了。

    怀珠听到外面有微弱的敲门声,开门一看竟是浑身是血的曦芽,震惊不已。

    曦芽血泪横流,跪下来拽住怀珠的裙摆,断断续续道:“小姐……救……救许大人……太子殿下要杀……他……”

    话没说完,已然气绝。

    怀珠痴痴抱着曦芽的尸体,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下气恼无比,险些痛哭出声。曦芽左肩靠近心脏的位置中了一记飞镖,红色尾巴,俨然是东宫的标志。

    今日梧园的卫兵撤了,封锁令解除,她本来对陆令姜心怀感激,谁料到他竟忽然对许信翎和曦芽下毒手。

    怀珠禁不住仰天哀吟一声,泪水涔涔落下,竭力去搭曦芽的脉搏,曦芽的身子渐渐凉下去,俨然是不能活了。

    陆令姜,他真是比毒蛇还毒。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总是一些无辜的人?他为什么一定要害无辜的人?

    她强忍悲痛,将曦芽的尸体暂时拖进梧园之内,然后一瘸一拐地按照曦芽的指点去救许信翎。

    等等她,不要死,不要死。

    ……

    好一场胜利。

    夜色寒凉,陆令姜从皇宫回来时,像打了一场仗那般筋疲力尽,唇角却又情不自禁地含着微笑。

    怀珠这边却涅槃重生了,完全恩仇泯灭,把太子当透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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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打雀牌打得热火朝天,一局下来,怀珠和许信翎组队,却又是输家。许信翎翻翻兜儿,连铜钱都拿不出来了。

    黄鸢见怀珠实在输得太惨,悄悄问道:“阿珠,我们叫太子哥哥也过来玩好不好?让他教你,他可会玩了,从前玩一通宵都不会输一次。”

    第33章

    游戏

    别看太子殿下表面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私底下却和朋友玩得很开。他年轻,又聪明,什么叶子戏麻雀牌,花样百出,新规则新玩法都是他发明的。

    另外他为人幽默爱笑,平易近人,最能带动气氛,一边抹着牌一边给大家说些奇闻趣事,妙语连珠,辩才无碍。大家跟着他的节奏走,浪一整宿是常事。

    盛少暄听黄鸢如此说,装出一副愕然的样子,推波助澜道:“别啊白小姐,你和太子哥哥组队,纯属欺负人了啊。”

    大家哗哗笑起来,和和气气,一派热闹的氛围,独独看不清怀珠的神色。

    怀珠见御医脸色沉重:“很严重么。”

    御医连忙道:“不,小夫人多虑,只是寻常眼疾,喝几帖药便好。”

    她神色微恍,讶然了下,随即恢复了那副心淡如菊的样子,仿佛连自己的病症都不关心。

    出得室内,御医擦了把虚汗。

    那姑娘太美,眉心一粒朱砂痣,看得人三魂七魄一荡。可她的气质却比广寒宫中的嫦娥仙子还寒,令人难以接近。

    暗暗想着,难道这位是大名鼎鼎的白小观音了?

    她竟是太子的内眷。

    花园灵璧石边泉水潺湲,水中养着数百尾鱼儿,雪眼,蓝眼,印头红,连腮红,还有几尾珍稀透明鱼,薄薄的鱼肌可见其肠肚内脏,排萍畅游,好不欢脱。

    御医背着药箱来:“太子殿下。”

    四角亭间有风拂过,松枝摇动可听松涛,凉爽风雅。陆令姜正喂鱼食,闻声侧头问:“诊断如何?”

    郭御医道:“不瞒殿下,小夫人的眼疾有些棘手,似是娘胎里带的痼疾,因生母怀胎时受惊奔波所致。下官无能为力,还请殿下速速寻来李回春大夫,专攻眼科,天下或许只有他能治。”

    又道:“但李回春已出家了,法号莲生,在承恩寺后的云深峰上修禅。但此人性情孤僻,发愿今生侍奉药王如来菩萨,轻易不问红尘不肯问诊,更不下山来。”

    陆令姜:“哦?高僧?”

    郭御医心虚,太子殿下主张灭佛杀僧,多年来沾满了比丘尼的血腥,与佛家完全是水火不容的两个阵营。

    “当然,下官也可开几帖汤药,暂缓症状……”

    陆令姜道:“越拖下去,越严重吧。”

    郭御医艰难点头,见殿下依旧和颜悦色,壮着胆子道:“小夫人已病入膏肓,若无良药,不出两月必然瞎盲。”

    陆令姜阖下长睫,默了一息。礼貌谢过了郭御医,另送了许多金银,出诊一次相当于一年的例钱。

    临走前,东宫羽林卫的统领赵溟额外叮嘱道:“白姑娘乃殿下私事,还恳望郭御医莫宣扬出去。”

    郭御医一惊,知道那姑娘姓白,板上钉钉是传说中的白小观音。

    前些日大理寺卿许信翎弹劾太子殿下,就是因为觊觎倾国倾城的白小观音。白小观音销声匿迹良久,竟真落到了太子殿下手中。

    郭御医守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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