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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1章

    萧窈是在送走萧棠后, 知晓此事的。

    重光帝专程传到她祈年殿来时,萧窈想到上元夜里他欲言又止,就猜到八成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饶是如此, 在听到王氏有?意令自家九郎娶她时, 还是呛了口茶水。

    她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 擦了擦唇角,匪夷所思道:“他家是有?什么毛病吗?”

    想了想王旸的德行, 揣度道:“又或是纯粹为了恶心我?”

    萧窈断然不可?能嫁入王家, 且不提王旸此人品行如何, 有?年前那件事在, 她心中便始终扎了根刺。

    拔不掉, 也难以释怀。

    重光帝猜到她的反应会是如此, 并不意外, 只?摇头道:“窈窈放心, 阿父不会应允。只?是此事既与你有?关,总归还是应当令你知晓。”

    萧窈捧了杯新茶, 依旧困惑:“王家是怎么想的?”

    “王相?亲自开口,同朕提及此事,说是先前因女郎间的误会生出事端,实非他本意。若能结亲,恰好能化干戈为玉帛, 平了坊间争议。他亦开了些条件……”重光帝顿了顿, 如实道,“确实颇为动人。”

    王公纵横宦海多年, 深谙利益交换。

    若换了旁的皇帝, 兴许当场就应了。毕竟此举既能拉拢王氏,又能从?中获利, 不过是舍个女儿出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重光帝自问,若他如宣帝那般儿女繁多,应当也会为此犹豫。

    可?他只?萧窈这么一个女儿了。

    发妻去后,他未曾照顾好长女萧容,已常觉亏欠,又岂会再让萧窈受委屈?

    重光帝叹道:“只?是这桩亲事并没那么好回绝。若处理得不妥,只?怕旁的人家畏于王家迁怒,你今后再要议亲便难了。”

    萧窈想明白这个道理,由?衷道:“果然还是为了恶心我。”

    重光帝端详着她的神色:“窈窈,谢昭如何?”

    一个个的,都在问她如何看待谢昭。

    萧窈敷衍了崔循,并没敷衍重光帝,思忖片刻后答:“我挑不出谢昭有?什么不好,只?是看不明白他。”

    谢昭品行脾性?都很好,在他面前,仿佛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包容。

    萧窈想不到他生气的模样,更不知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她现下甚至已经能将崔循的性?情摸得差不多,提及谢昭,却毫无头绪。

    重光帝笑道:“终归还是相?处得少。”

    萧窈欲言又止。

    她总觉着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但?一时间,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你近来可?还在练琴?”

    萧窈点点头:“内司的乐工每日会来朝晖殿,教上一个时辰。”

    重光帝道:“内司的乐工水平终归有?限,你先前既与班氏投缘,不若还是令她入宫。”

    萧窈欣然应下:“那自然好。”

    内侍送来刚熬好的汤药,酸苦的气息在殿中蔓延。

    萧窈知道重光帝喝了药便该歇息,她也该起身告退,只?是犹豫片刻后,还是轻声问道:“阿父希望我嫁入谢氏吗?”

    见她主?动提起,重光帝也没回避:“朕反复斟酌过,谢昭最为合适。”

    萧窈又问:“那崔循呢?”

    重光帝未曾聊到萧窈会突然提及崔循,惊奇地看了她一眼,沉吟道:“崔琢玉也很好,只?是崔翁无意。”

    元日祭礼上,萧窈曾见过这位崔翁一面,有?些印象。

    那是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爷子。

    他并不似崔循那般总冷淡着一张脸,反倒慈眉善目的

    ,是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长辈。

    萧窈道:“我以为,崔氏的事如今是崔循说了算。”

    “这话倒没错,”重光帝微微颔首,“只?是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翁又看重长孙,自不会全?然不问。”

    萧窈便不再多言,行礼后,离了祈年殿。

    她这些时日常与萧棠在一处玩,晏游则在处理桓氏那边的麻烦,先前约好的铸剑之?事一拖再拖。

    而今闲下来,萧窈想去晏游的住处看看,却不曾想竟收了崔氏的请帖。

    请帖的落款是崔夫人。

    可?却并不是谁生辰,又或是有?什么大?事,只?说是请她赏花喝茶。

    萧窈虽觉此事透着些奇怪,但?她对崔夫人的印象很好,不疑有?他,还是装扮妥当前去赴约。

    她前回曾随阳羡长公主?来此祝寿,熟悉此处路径。

    跟在引路的仆役身后走了会儿,愈发觉得不对劲,疑惑道:“这不是去夫人院中的路径吧?”

    小?厮恭敬道:“主人请您到别院一叙。”

    若换了从?前,萧窈并不会察觉到哪里不对,只?会想,崔夫人许是想邀她看看别院的花。

    可?来建邺这些时日的经历,不知不觉中将她迟钝的神经磨得敏锐。

    萧窈甚至无需刻意思忖,已然问道:“你所说的‘主?人’,是谁?”

    小?厮只?道:“公主?一见便知。”

    来都来了,总没有?现在转身就走的道理。

    萧窈随他绕到别院,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湖边,见到了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崔翁。

    这时节湖边垂柳尚未生出嫩芽,枝干遒劲,柳枝光秃秃的,透着几分萧落。旁人大?都会移栽些应时的梅花,以作妆点,此处却全?然不见。

    崔翁就这么坐在萧疏树下,看着湖中浮饵,怡然自得地钓着鱼。

    萧窈怕惊了他的鱼,声音放轻了些:“崔翁寻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崔翁朗声笑道:“公主?不必拘谨,请坐。”

    萧窈看了眼空着的两张胡床,稍一犹豫,在距他远些的那张坐了。

    “公主?会钓鱼吗?”

    萧窈“啊”了下,虽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还是如实道:“不会。”

    她这样坐不住的性?子,是难安安静静坐半晌,只?为守着个鱼竿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来的鱼的。

    倒是会在溪边叉鱼。

    只?是想了想,并没好意思在他老人家面前提。

    “琢玉倒是擅长。他自少时起随我垂钓,每每总能钓上许多,从?不落空。”崔翁话锋一转,悠悠道,“他从?来如此,心无旁骛,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极佳。”

    萧窈眼皮跳了下,不知这话怎么接,只?不尴不尬地笑着。

    “我此番请公主?来,是想着,你既用崔氏女的名头,我这个当家翁的总不能不闻不问。”

    萧窈听他提及崔循已隐约觉出不妙,如今更是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是我冒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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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翁打?断了她:“不是公主?的错,是琢玉的错。”

    萧窈愣了愣。

    她便是无理取闹,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最初是崔循借着“崔氏女”的名头,将她从?王闵之?死的风波中捞出来,免去许多是非;再后来是上元那夜,她又借着这个名头戏弄王旸,借崔循之?手出了口恶气。

    怎么看都是她占了便宜。

    可?崔翁非但?半点没责怪她,反倒说起崔循的不是。

    说话间仆役通传,说是长公子来了。

    崔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笑,又似叹息。

    萧窈实在应付不来这种老狐狸,避开他的视线,只?看向崔循。

    可?崔循的目光半点没在她身上停留,向崔翁行礼道:“祖父若有?什么吩咐,还是知会我吧。”

    崔翁徐徐道:“前几日,你姑母来此哭了半晌,好不容易咬钩的鱼都被她哭没了。我听得心烦,却也不能不亲自过问……”

    崔循认错:“是我未能宽慰姑母,累祖父费心。”

    “她本就是个糊涂的,自寻烦恼谁也拦不得,倒怪不着你。”崔翁道,“只?是公主?受了委屈,该叫王旸赔礼道歉也好,罚他也罢,不该含糊揭过。”

    崔循静静听着,在崔翁的注视之?下,终于开口道:“是。”

    萧窈从?见到崔翁开始,懵懵懂懂至今,终于大?致明白过来。

    崔翁未必在意那个嫁入王家的女儿,也不见得在意王旸这个外孙,真正令他介怀的,是崔循的行事。

    崔循不该用“崔氏女”的名头为她遮掩。

    更不该偏袒她这个外人。

    萧窈脸上的不尴不尬的笑意渐渐褪去。

    她早就知道,也曾坦然地亲口提过,崔氏看不上自己。真到此时才发觉,多少还是会不适。

    崔翁的态度称得上和蔼,并不似王家那般将蔑视摆在脸上。可?专程将她请来,令她听这番话,就是一种无言的态度。

    萧窈咬着唇,看向面前开阔的湖水,缓缓舒了口气。

    她再没初时的拘谨,自顾自起身道:“忽而想起,还有?旁的事情要做,就不在此叨扰了。”

    这样告辞的态度堪称生硬。

    崔翁不以为忤,起身相?送:“今日实是老朽冒昧,还望公主?见谅。”

    萧窈颔首:“您请留步。”

    从?别院走到崔氏门外,这漫长的一段路,足够令她拂去那些烦躁的情绪,更为冷静地审视今日之?事。

    她从?前常不理解,崔循是如何养成如今的性?情?

    拜崔翁所赐,而今终于明白了。

    她出宫时乘坐的马车旁,停着另一架马车,只?一眼,萧窈就认出这是崔循常乘坐的。

    他今日着朱衣官服,不知是自宫中回来,而是将去官署。

    萧窈回头,看到了不远不近跟随在自己身后的崔循。

    她平静问道:“少卿是要入宫?”

    崔循微怔,垂眼掩去惊讶:“是。”

    萧窈道:“我的车坏了。既如此,少卿捎我一程如何?”

    青禾与六安面面相?觑,没敢多言。

    崔循沉默片刻,低声道:“好。”

    这一路走来紧紧攥着的手终于松开,他原以为经此一事,以萧窈的脾性?,再不会同他多说一句。

    以致于上了车,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窈,仍觉不真。

    “我有?些生气。”萧窈道。

    崔循又是一愣。心口似是堵了什么,却又因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而不知该如何缓解。

    他无法指责祖父的不是,只?道:“是我之?过。”

    “我想了一路,还是气,所以……”萧窈顿了顿,倾身近前,“要做些坏事。”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将他拉近了些。

    温热的唇覆上时,崔循喉结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并不是那场春|梦中极近缠|绵的亲吻,绵软的触感?后,下唇传来刺痛。

    直至此时他才知晓,萧窈应是有?颗尖尖的虎牙。

    有?血滴涌出,萧窈用舌尖尝了尝,微咸的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开,令她有?些嫌弃。

    她并非懵懂无知,在话本中看过这等事的描述,而今并未体会到其上描述的魂魄为之?震颤的滋味。

    但?她满意崔循这张脸,也满意他为此破碎的平静。

    崔循的手虚扶在她腰间,未曾压近,也未曾推开。

    呼吸交缠,她笑得犹如志怪故事中勾魂摄魄的狐狸精,能轻而易举撩拨起欲|念。身体上的,与心底最幽微的。

    她问:“你这些年,当真未曾有?过半分怨尤吗?”

    第032章

    崔循从未如此狼狈过。

    萧窈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 可?比之肌肤相亲所带来的?震颤,不遑多让。

    怨尤?

    崔循想,他应当未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他生?在崔氏, 单这一点, 就已经远远胜过这世?上大多数人。

    崔氏为他提供了足够的?资源, 令人艳羡的?家世?、用不尽的?银钱和诸多人脉;而崔翁身为他的?长辈,早些?年将他带在身边, 悉心教导, 倾囊相授。

    因此, 他也合该担起这个身份所带来的?职责。

    与那些?酒囊饭袋礼尚往来, 维系着和睦的?关系, 以便交换利益;为

    族中亲眷, 包括已经嫁人的?姑母, 收拾些?烂摊子。

    于崔循而言, 这些?事务其实算不上负担。

    他并无什?么喜好,不做这些?, 仿佛也没有什?么旁的?事情想做。

    萧窈曾数次提过他是个无趣的?人,并没说错。

    他自少时?便无闲情逸致。

    谢昭雅好琴棋、书画,王旸之流则沉溺酒色、斗鸡走?狗,但无论哪一种,于他而言都没有什?么乐趣。

    所以也就谈不上什?么怨尤。

    但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窈, 感受着下唇传来的?些?微痛楚, 崔循又想,兴许也是有的?。

    年前, 崔翁曾特意将他召来别院谈及婚事。

    那时?提及萧窈, 是一派温和的?长辈气度。因崔韶寻了几册孤本送来讨好,看出崔韶心中喜欢, 便有意成全,为其聘公?主为妻。

    可?在觉察到他行事有异后,却这般大费周折,既给萧窈难堪,也为规训他。

    他向来对?祖父言听计从,可?这回,那句“是”答得并没那么顺遂。

    虚拢在萧窈腰肢上的?手收紧了些?,崔循侧过脸,避开她簪星曳月般的?眼眸,低声道:“今日事,是我之过错,他日自当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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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公?主纵是心有积怨,也不该如此轻慢自身。”

    寻常男女至此地?步,已该谈婚论嫁。

    可?萧窈显然并不爱他。

    崔循查过,她曾在阳羡长公?主处住过许久,兴许受其影响,并不在意什?么名节、男女大防。

    喜欢他的?容色,又记恨他带来的?麻烦,所以才会这般。

    亲不似亲,咬不似咬。

    肌肤之亲所带来的?快|感,并不足以抵过所有,他稍稍用力,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萧窈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索然无味,在车厢另一侧随意坐了,取帕子慢慢擦拭花了的?唇脂。

    瞥了眼崔循唇角的?伤,又有些?想笑。

    她很好奇,若当真有人问?起这伤因何而来,他要如何解释。

    崔循端坐着,神?色淡漠,犹如一尊无悲无喜的?玉雕佛像,只是唇上的?艳色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萧窈看出他心绪不佳,没再出言刺激,只是多看了几眼。

    在马车停下之际,她自顾自起身,随手将那帕子留下,轻飘飘提醒:“你这里,沾了我的?唇脂。”

    崔循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萧窈已拎着衣摆,轻快地?下了马车-

    被崔翁摆了一道后,萧窈兴致不佳,原想着过两日再出宫寻晏游,却被告知他已离开。

    重光帝令人传话给她,“晏游须得回荆州,将事务交付妥当,再来建邺。”

    萧窈乍听有些?担忧,想明白其中关节后,又松了口气。

    若是没有把握说服桓屿放人,重光帝应当不会放心令他回去。这么看来,反倒是件好事。

    等交付清楚,晏游就再无约束。

    届时?总会搬来建邺,并不急在一时?半刻。

    令萧窈较为惋惜的?是,班漪虽有意再来宫中教她琴,却因事务繁忙而脱不开身。

    “家母卧病在床,小妹婚期将近,许多庶务须得我来照拂。”班漪难得半日空闲,递了牌子入宫,亲自同她解释,“若非如此,我是极乐意教授公?主的?。”

    “自然正事要紧。”萧窈问?过班老夫人的?病情,又颇有自知之明道,“我那点三脚猫的?琴艺,便是内司的?乐工来教,也绰绰有余了。”

    班漪被她这话给逗笑了:“终归还是有所不同。”

    沉吟片刻,又道:“我听谢潮生?提及,过些?时?日师父将来建邺。公?主若是有意学琴,不若届时?拜会他老人家,看看是否有师徒之缘。”

    萧窈怔了怔,咬着的?糕点掉了块酥皮,才回过神?:“夫人所说的?,是‘松月居士’吗?”

    班漪颔首:“自然。”

    萧窈从未见?过这位隐士,却早就听过不知多少回。

    早前兴许还会有所怀疑,他是否会是那种沽名钓誉、有名无实的?人,但在见?过班漪、谢昭后,已然疑虑尽消。

    能?教出这样弟子的?人,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她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士极为好奇,听得眼都亮了,却又有些?迟疑:“他老人家,能?看得上我这种顽劣的弟子吗?”

    “无需妄自菲薄,”班漪认真道,“公?主很好。”

    萧窈却又忽而想起一事,疑惑道:“我记得父皇下令修整学宫之时?,曾有意请居士担任太学祭酒,坐镇学宫。谢昭代为传达,但居士那时?并没应下,只肯为学宫题了匾额。”

    “如今是改了主意吗?”

    班漪微微一笑:“学宫肯为寒门子弟留一条门路,师父乐见?其成,愿为其添砖加瓦。”

    萧窈大为惊讶。

    她曾在祈年殿内殿听重光帝向崔循、谢昭提及这一想法,那时?觉察出两人态度不同,也知道自那以后,朝中争议颇多。

    为反对?此事而递到重光帝这里奏疏摞在一起,怕是比她的?身量都要高些?。

    萧窈原以为此事还有得拖,怎么也没想到,竟忽而就成了。

    如今她已经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惊讶之后便是欣喜:“真是再好不过。”

    “我初闻圣上此举时?,还曾唏嘘,只怕步履维艰,不意当真能?成。师父必定万分欣慰。”班漪亦十分感慨,“听谢潮生?的?意思,仿佛是崔少卿松口,帮了他一把……”

    萧窈托腮想了会儿?,心中隐约浮现个揣测,转念却又觉自己怕是自作多情。

    如果这是崔循所说的?“赔礼”,未免有些?太大方了。

    她并不认为自己有这样重的?分量。

    只是一时?半会儿?见?不到崔循,纵使是见?了,他心中究竟如何想,恐怕也问?不出来只字片语。

    萧窈想了想,便作罢了。

    她从班漪这里得知松月居士将至的?消息后,便开始勤勤恳恳练琴,免得将来真去见?他老人家时?,弹得不堪入耳。

    转眼冬去春来,二月垂柳抽芽,添了新绿。

    松月居士尧庄至建邺,士庶为之哗然。

    重光帝效仿昔年宣帝,礼贤下士,亲下御阶相迎,请其入祈年殿长谈。

    士族各家皆递了请帖,他却没应任何一姓的?邀约,见?过重光帝后,便入栖霞学宫编纂修书,并不见?客。

    学宫未开,而今与他往来的?唯有崔、谢二人。

    班漪自家事务繁忙,无暇脱身,便亲写了问?候的?拜帖着人送去,又将萧窈之事托付给谢昭。

    重光帝自是乐见?其成。

    毕竟以松月居士的?名望,若能?拜在他门下,纵使只挂名,于世?人已是求之不得事情。

    为此,重光帝还专程令人洒扫栖霞山上荒废许久的?行宫,以备萧窈居住,以免将来学琴时?来回奔波。

    萧窈随着谢昭踏入学宫,听他提及此事后面露窘色,哭笑不得道:“若居士压根没看上,并不打算收我为徒,岂不是……”

    谢昭放慢脚步待她跟上,温声道:“公?主不必多虑。”

    萧窈看了眼谢昭怀中抱的?那张观山海,好奇道:“传闻居士学生?众多,遍布天南海北,那他收徒是看重什?么呢?”

    “眼缘。”

    若非谢昭一脸认真,萧窈已经要觉着他同自己开玩笑了,怔了怔,又追问?道:“那你当年是如何得了居士的?眼缘呢?”

    谢昭道:“公?主不妨猜一猜。”

    萧窈想了想谢昭少时?的?处境:“是如传闻中那般吗?你那时?贫寒,日子过得很不容易,却依旧节衣缩食念书,因此打动了居士……”

    谢昭轻声笑道:“并非如此。”

    萧窈毫无头绪,只得道:“你总该给我些?提示。”

    “等将来若有合适的?机会,再讲与公?主听。”谢昭说着,停住脚步。

    两人身处一片桃林,只是这时?节桃花尚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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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绽开,干瘦的?枝干上点缀着细微的?花苞,依旧透着几分冬日的?萧条。

    萧窈透过稀疏的?枝叶,见?到了凉亭中对?弈的?人。

    一侧坐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布衣木簪,神?色闲适,一派仙风道骨气质;另一侧,则是有段时?日未曾见?过的?崔循。

    他今日未着官服,身上穿的?是件雨过天青色的?宽袍,整个人看起来如温润的?碧玉,赏

    心悦目。

    修长的?手指拈着粒墨玉棋子,凝神?看着棋局。

    因心无旁骛,神?色中透着冷淡,如山巅皑皑白雪。

    萧窈并未出声打扰,随着谢昭在旁等候。

    还是老人注意到她与谢昭的?到来,开口道:“这局棋,还是暂且封存吧。”

    崔循回神?,目光从他二人身上扫过,并未多做停留,覆子道:“是我输了。”

    言毕起身:“居士既有别事,我便不叨扰了。”

    尧庄捋过长须,笑道:“那就改日再叙。”

    崔循应下,颔首问?候谢昭与她后,干净利落地?离去。

    二月的?天气,乍暖还寒,依旧透着些?许凉意。

    萧窈捏了捏袖口,忽而觉着,自己出门时?还是应当听翠微劝,穿的?厚些?才是。

    第033章

    萧窈很少会有紧张的时候。

    哪怕是?早前出席世家筵席, 被那么多双眼看着、审视着,她?也始终镇定自若,我行?我素。

    因她?未曾想过得到对方的认可, 更没想过讨好, 自然不?会在意。

    而?今对着这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居士, 萧窈难得有些拘谨。

    尧庄并非出身王、谢这样的煊赫世家,而?是?早已败落的末流门第, 虽非庶人?, 实则也未曾好到哪里。

    可他博闻广识, 通晓经?史子集。

    早年与人?清谈, 多有惊人?语, 声名渐起;而?今门下弟子遍布南北, 时人?皆言其有圣人?遗风。

    帝王折节, 世家亦以礼待之, 未敢轻慢。

    萧窈将局势看得越清楚,也就?愈发能理解这其中的艰难, 心生钦佩。

    她?这些时日一直勤勤恳恳练琴,有生以来少有这般勤奋的时候,来学宫时还?特地带了?常用的琴。

    可尧庄并未有考较之意,请她?与谢昭落座,不?疾不?徐道:“公主为何学琴?”

    萧窈犹豫了?一瞬。想着兴许应当答得高雅些, 讲些“高山流水”、“心向往之”之类的说辞。

    但从谢昭手中接过一盏热茶后?, 还?是?如实道:“居士兴许不?知,我自小不?学无术, 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来了?建邺后?, 父皇为我延请班大家指点礼数,她?见我在音律上还?算有几分天赋, 便教我学琴。”

    谢昭在侧旁听,笑而?不?语。

    尧庄问:“那公主自己?可喜欢?”

    萧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时常少耐性,喜动不?喜静,这是?为数不?多令我坐得住的事情?。”

    “汀音信上言及公主乃至纯至性之人?,诚不?欺我。”尧庄拈须又问,“公主此刻心中所想,是?何事?”

    萧窈稍显窘迫,硬着头皮答:“您提及班大家,我便想,若您肯收我为徒,我与班大家的辈分该如何算呢……”

    尧庄微愣,随后?朗声笑了?起来。

    萧窈满是?茫然地看了?看笑得胡须发颤的老爷子,又看了?看一旁的谢昭,只见他微笑着冲自己?眨了?眨眼。

    于是?就?这么着,松月居士未曾听她?的琴,也未曾考问乐理,只问了?三句,便决定破例收下她?这个徒弟。

    未曾郑重?其事地举办什么拜师礼,只依着惯例,要了?她?敬的一盏茶。

    萧窈辈分水涨船高,再见着班漪,就?应当称一声“师姐”了?。

    时下最重?家世,而?后?便是?名声。

    士族间互相提携的事迹屡见不?鲜,今日你夸我家子弟一句,明日我夸你家子弟一句,或容止、或文才?,皆是?助力。

    纵使才?华横溢,也须得有名望者推崇,才?有洛阳纸贵一说。

    这些年,想将自家子弟送到松月居士那里,借此积攒名望的不?计其数,但大都?没能成。

    渐渐地也就?歇了?心思。

    是?以尧庄破例收公主为徒的消息传开后?,众皆哗然。

    王滢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同自家祖母恨恨道:“她?那样粗鄙的人?,如何配得上当松月居士的弟子!”

    “你既知她?粗鄙,又为何挑唆着九郎求娶她??”王老夫人?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

    王滢脸色一僵,声音放软了?些,熟稔地攥着她?的衣袖撒娇:“祖母,此事明明是?九兄自己?提出来,阿翁也同意了?的。”

    “你阿翁想的是?息事宁人?。你想的是?将人?娶回家中,就?能由着性子磋磨,觑着九郎贪慕美色,有意教唆。”王老夫人?不?轻不?重?地在她?眉心戳了?下,“真当祖母糊涂了?不?成?九郎房中新添的婢女,不?是?你送去的?”

    王滢抿着唇,一时无言。

    “我知你自小娇纵惯了?,咽不?下先前那口气,却?也不?得不?同你说明白,”老夫人?皱了?皱眉,直截了?当道,“今后?别再总想着与她?过不?去。”

    年前那会儿,还?能仗着萧窈初来乍到,起了?争执后?将所有错处都?推到她?身上,自有许多人?应和。

    可从今往后?,便没那么容易了?。

    王滢依偎在她?身侧,眼睫微微颤动,眼圈立时就?红了?:“可谢昭……”

    “谢昭若对你有意,以两家关系,又岂会拖到今日?你怎得如此糊涂!”

    到底是?自小养在自己?膝下的孙女,老夫人?斥责过,见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有些心软:“各家那么多儿郎,由着你挑,嫁过去也绝不?会令你受半分委屈,何必非他不?可。”

    “纵然不?是?我,也不?该是?她?。可她如今人都搬到栖霞行?宫,又随着居士学琴,岂非是?与谢昭日日相见?”王滢揪着手中的帕子,怎么想都?不?甘心,“居士近年明明很少收徒,怎会破例……”

    老夫人道:“自是投桃报李。”

    王滢不?明所以抬头,却?发觉祖母神情?凝重?,与其说是回答她的问题,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她小心翼翼道:“祖母此话何意?”

    老夫人?缓缓道:“圣上为那些出身卑贱的庶人?大开方便之门,遂了?松月的意,他自然也愿意给圣上这个脸面,收公主为弟子。”

    王滢依旧不?解。

    老夫人?便不?再多言,叫人?陪她?去挑选布料,裁制春衫。

    伺候多年的老媪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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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折竹碎玉》 30-40(第5/18页)

    ?扶额,叫人?换了?房中燃的香料,徐徐劝道:“四娘子终究年纪小,少不?经?事,他日总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我所烦忧并非此事。”

    老媪上前,替她?揉按额上的穴道,疑惑道:“何事令您如此?”

    老夫人?阖了?眼,声音几不?可闻:“崔氏何意。”

    别院湖边,草木日渐丰茂,垂柳依依,崔翁问的也是?这句。

    “你此举何意?”他看着波澜不?惊的长孙,脸上头回没了?笑意。

    “祖父所说,是?允准满门子弟入学宫一事?”

    见崔翁皱眉,崔循平静道:“寒门子弟若想得入学宫,必经?重?重?筛选,最后?也不?过十人?,又有什么大碍。”

    崔翁冷声道:“你当我是?那些酒囊饭袋,由着你糊弄不?成?”

    有些口子是?不?能开的,初时或许不?显,可谁也不?能保证经?年以后?,日积月累,会是?何种境况?

    崔循并不?辩解,只道:“学宫举荐之权在我手上,自损不?到崔氏分毫。”

    若是?从前,崔翁压根不?会有半分担忧,眼下却?难安心。

    只是?他早已将大权交付在崔循手中,并没为着一件事,便大张旗鼓的道理。

    他洒了?把鱼饵,看着饵食逐渐溶解在水中,引得开春后?逐渐活泛的鱼群聚集,缓缓道:“这样的事,今后?不?要再有了?。”

    崔循垂眼,一如那日般应了?声“是?”-

    行?宫建在栖霞山腰,御驾经?年未至,里里外外拢共也就?剩了?十余个仆役,四下萧条破败,野草蔓生。

    直至接了?口谕,得知公主不?日将搬来,这才?紧赶慢赶地收拾。

    修整草木、铺路补漆、洒扫灰尘这样的小事倒不?算什么,但山石花木这样的造景却?非一时半刻能打理妥当的。

    重?光帝特意拨了?人?手过

    来,供萧窈差遣。

    萧窈无可无不?可,将事情?交给翠微督办,她?自己?大半时间都?在学宫这边。

    谕旨昭告天下后?,尧庄每日便没闲下来过。

    他忙着看寒门子弟递来的文章,有时也会亲自见人?,以从中挑选第一批得以入学宫的弟子。

    偶得闲暇,也会指点萧窈的琴。

    但更多时候,教她?的还?是?谢昭。

    萧窈终于得以好好看了?名琴“观山海”,经?谢昭首肯,还?试着弹了?支简单的曲子。

    琴自然是?好琴,只是?于她?而?言并不?那么趁手。

    谢过后?,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在幽篁居里见过的那张绿绮琴,盘算着叫小六想法?子打听打听,若是?没那么贵,买回来也不?是?不?成。

    不?练琴时,萧窈则开始为师父整理他这些年的游记手稿。

    尧庄这些年云游四海,见多识广,积攒下不?少书?稿、字画,原打算上了?年纪不?便出行?时慢慢整理,也是?慰藉。

    却?不?料临到老得偿夙愿,领了?太学祭酒一职,再不?得闲。

    见萧窈无事,又对这些极感兴趣,便将整整两箱书?稿都?给了?她?。

    尧庄的游记中既有无限山水美景,亦有各地风土民情?,甚至一些唯有当地流传的志怪故事,极为丰富多彩。

    萧窈难得遇到看得进去的东西,乐此不?疲。

    但这些书?稿并没那么好打理,且不?提偶有字迹极为凌乱之处,有些特有的词,她?压根不?知是?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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